「寓言」心理學──遺琴者的故事

齊國有一位名叫遺琴子的老琴師，他一生熱愛音樂，琴藝動人心魄，聲聲如流水照月、千岩迴響。他年少時即名滿天下，被稱為「琴中有道」之人。

遺琴子的琴不只發聲，更能觸動人心，使聽者忘憂。王公貴族皆爭相邀請他演奏，甚至有人出重金求他教琴，但遺琴子皆不為所動。

然而，遺琴子最愛的，不是世人眼中珍貴的琴材，亦不是慕名而來的掌聲，而是伴隨他一生的那張舊琴——一張已經斑駁、有裂痕的桐木古琴。他稱之為「心琴」。

它並非名家所製，也不曾裝飾貴重珠玉，卻因陪伴琴師四十多年，彼此默契如同手足。琴身有痕，每一道痕都是歲月的奏章，每一寸木紋都是心境的刻劃。遺琴子常說：「此琴雖舊，惟吾意合。」

然而，某年盛夏，齊國山洪暴發，遺琴子的竹屋被淹，他與心琴也岌岌可危。他與弟子合力勉強自救，但那張心琴卻隨水漂走，消失在洪流之中。

弟子們萬分悲痛，替他唉聲嘆氣，說：「先生失去摯愛之琴，從此何以彈奏？琴師無琴，如鳥失翼，如何復展風采？」

遺琴子默然無語，只是久立河畔，望著遠去水面，久久不動。陽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眼中一片空明，毫無悲戚。

三日後，弟子發現遺琴子依舊每日抹琴臺、正衣袍，端坐如昔。只是膝上一無琴器，他卻十指輕動，閉眼演奏，耳中彷彿仍有琴音。初聽之下無聲，細心者卻能感覺彷彿有一曲深悠流淌於天地之間，無音勝有音。

弟子驚訝，急問其故。遺琴子微笑說：「昔日我以琴觸心，今我以心入道。琴失，意未失；聲亡，道猶存。昔我是琴師，今我是道人。」

他說，琴，不過是一種媒介。若執著於琴，我已失其意；若不執於琴，其道反見。琴在，心在；琴失，心仍在。真正之音，不在琴上，而在心中。

弟子仍不解，問道：「既然如此，師父難道就不悲傷？心琴伴您一生，已如親人，如何能不痛？」遺琴子目光沉靜，頓了片刻答道：

「人不能不悲，不可無痛。但悲不可執，痛不可縈。萬物皆有時，得之則安，失之亦安。若心為失所困，則失的不只外物，更失自我。」

他指向山腳的洪流，低聲說：「水來水去，木來木去，琴來琴去，道不增不減。我失琴，琴未失道。」

自此以後，遺琴子雖再無琴在手，卻被寬稱為「無琴之琴師」。有時他坐於松下，雙手輕搖，天地靜默，鳥皆息聲，似在傾聽那無形的琴音。人們初聞無聲，但久而久之，竟於心中起波，似有音律從內溢出。

有人說，遺琴子之琴，已入虛無之境。他失所愛之物，卻因此而得無形之道；如同燈滅後，黑暗中反見星光。

遺琴子有時坐於松下，雙手輕搖，天地靜默，鳥皆息聲，似在傾聽那無形的琴音。（山水人文攝影家吳秀容）

【心理解析】

這則寓言不是單純講失物之傷，而是描繪「失去」後的翻轉與重生。失去，是人生必經之路。

遺琴子的心琴象徵我們生活中的珍貴事物：親人、友誼、青春、能力、身分、地位等，而失去它們，往往讓我們痛苦甚至失控。

但莊子式的智慧教我們：人生的核心，不在於「擁有」，而在於「體悟」。有道之人，雖失萬物，不失本心；無道之人，雖積萬物，仍迷失於患得患失之間。

正如遺琴子所言，物之得失如潮起潮落，關鍵在於如何面對。而真正的失去，有時反而是一種釋放或開悟，因為你失掉的，也許只是外物，卻得到了更自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