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導演：不翻牆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中國那麼大，卻容不下杜斌寫的十幾本書。在「盛世繁華」之下，在走向世界的奧運方陣之外，杜斌看見了一個個作為個體的人，被剝奪權利、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中國人。

他讓外面的世界看到了通過央視看不見的面孔，看過他的照片的人都無法忘懷。當大多數人選擇妥協與沉默，他記錄了那些敢於站出來捍衛自己權利的人，記錄了他們追求公正的勇氣與耐心。他試圖將厚重塗抹的歷史撕開一角，讓人們看到不能不面對的真實歷史。

在杜斌作品中所記錄的一些事情，和中共官媒所報導的相差很大，他因此又被中共稱為「專門揭政府傷疤的人」。對此，杜斌表示，這些所謂的陰暗面才是真實的中國，是很多中國人都不知道的、都忽視的那一面。

「我過去曾經是中國官方媒體的記者啊。1999年的時候，我就是在我們山東省發表新聞照片最多的一個人了，沒有第二個。那時我做的全都是正面新聞，那些東西，沒有新聞我都能給做出新聞來」，即使如此，杜斌也常常為瀏覽網站遭到封鎖而苦惱。

在一次機會下，杜斌獲得翻牆軟體「無界瀏覽」，他迫不及待地「翻牆」，「我一夜沒睡，翻牆！從此如獲至寶。我看到了中國國內看不到的『六四』、『法輪功』、毛澤東不為人知的故事等等，震驚啊！不翻牆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翻出去看到外面的中國消息以後，我才知道，我之前看到的中國根本就不是真實的中國。」

看得越多心情越沉重，杜斌表示，自從看到另外一個中國以後，他便投入生命裡幾乎所有的熱情，把他看到的、聽到的、知道的都寫下來，希望能夠讓更多的人看見。

「十多年中，我盡量都努力保持一種平和的心態，否則，整天看著那些糟糕的事情，人就會崩潰的。所以我的狀態一直都很好。你看像我這樣子，也沒有家，什麼都沒有，現在連工作都沒有啦。但是我做的事情我覺得很值。」

「法輪功」和「六四」這兩個問題在中國是「禁區」，即使是時常針砭時事的「知識分子」都不敢公開談及的，而杜斌卻都各有涉及，他說，由於他在研究請願者，加上翻牆讓他在明慧網看到一篇報導，說有個人請願被駐京辦抓住，腳後跟被切掉一塊肉，後來還被打死，讓他感到十分驚訝，因此前往找尋死者家屬、訪問，這也是他首次接觸到法輪功團體。

「直到現在，他們給我留下的印象都是這樣的：他們非常溫和，即使是講述自己遭受的酷刑，都好像在講別人的事一樣，也是非常平和的。我還是挺感動的，這是信仰的力量。」杜斌說：「後來我接觸了一些法輪功學員，她們給我講述她們親歷的遭遇。我戴著耳機聽的時候，感覺沒什麼。等我整理的時候，我就有些心驚肉跳了。我才意識到這些東西一定會讓人震驚，這是中國勞教制度罪惡的一個歷史。能接觸到這些學員，太不容易了，靠的是她們對我的信賴，還有運氣。」

「當記者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談到身為記者，杜斌表示，其實自己以前也寫詩，後來就認為不應該寫文學類東西了；在一次機遇下，他藉著採訪報導幫助了一個農村的貧困家庭，「沒想到，我跟他們家待一天，做了一篇文章，就幫了他們這一家人了。我特別驕傲，特別高興。因為我覺得做記者就是好。從那時我就發誓，我要做一名新聞記者，做新聞記者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但即使身為記者，在新聞報導上仍受到中共諸多限制；曾任職美國《紐約時報》攝影記者的杜斌指出，2008年法輪功學員于宙死在北京的一個看守所，他們將消息、照片發布在《紐約時報》後，聽說中共外交部便將新聞記者找去訓了一頓，「你做負面報導，對共產黨不利，它就限制你。」

「1976年中美建交以後，有些記者就可以在中國駐站了。平常監控很緊，只要和中國人接觸，比如你給中國人打電話約採訪，在你還沒去之前，官方就派人去了：你不能接觸，隨便找個理由就給你掐斷了。你見不到人。」杜斌舉例，2012年有個半島電視台的華裔女記者，因為做了一個勞教方面的報導，最後被迫離開中國，後來半島電視台北京分社英文頻道也關閉。這些情況導致許多外媒記者，在見某個人或寫某篇報導時，都會先自我審查：是否會令中共政府不高興？或將來在簽證上是不是會碰到麻煩？

2013年「六四」前夕，杜斌被國保抓捕，涉嫌散布謠言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印刷非法出版物、尋釁滋事、擾亂公共場所秩序四個罪名。國保對他說：「老杜，你做的這些事情，如果說是在過去，你活不過七天。」

「我給關到一個鐵籠子裡，裡面有一個鐵椅子，我的腿被固定在上面。我說，又沒犯罪。他們說，你這個《天安門屠殺》裡面都是捏造的，他們問我寫書的目的，我說目的在書裡面不都寫了嗎？第一，是要算一算死了多少個學生、死了多少人；第二，讓這些流亡在外面的回家；還有清算屠夫、劊子手中共。」杜斌指出，他反對別人說平反「六四」，因為劊子手無法給你平反？「我把你弄死了，對不起，我把你弄死了。那就行了嗎？沒有平反，只有一條路，認罪！中共只有認罪才行！」

「他們問我為什麼要拍那些東西，我說就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是人，你們不能把我們當牲口一樣對待。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就關心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他們受到的不公正，他們的非正常死亡，都是我最關心的。」

杜斌表示，他所關注的外國人，在推特、Facebook上發的都是些比較好玩的、開心的、令人心情愉悅的東西。但是中國人發的基本上都是些讓人悲傷的：某某人因為一些事情被抓了，某某人因為某某事情被判刑了，都是中國國內一些侵犯人權卻不許說、只能在國外說的事情，「每天瀏覽這些外面的新聞，我總是感覺很難過。」◇

杜斌簡介

杜斌，1972年3月1日生於山東省郯城縣，現居中國北京。記者、作家、紀錄片製作人。曾任《紐約時報》攝影師，是近20年來在《紐約時報》發表新聞作品最多的華人記者。曾被香港記者協會授予第14屆人權新聞獎「攝影特寫獎」，這是亞洲最有影響力的新聞獎項之一。

因拍攝紀錄片《小鬼頭上的女人》揭露馬三家勞教酷刑，以及寫作《天安門屠殺》揭露「六四」真相，2013年5月31日，杜斌在北京遭祕密抓捕，被關押37天之後保釋出獄。

杜斌2013年後出版的著作包括《牙刷》、《天安門屠殺》、《陰道昏迷》、《馬三家咆哮》、《上訪者》、《冤鬼》等，其歷時10年收集資料的最新著作《長春餓殍戰》於2017年3月在台灣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