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宋詞】花勝去年紅 離恨中見曠達
北宋的西京洛陽,才子名士濟濟,他們在這裡實現夢想,也體驗豐富的人生。這一天,春光明媚,奼紫嫣紅,知己相聚,把酒言歡,對於一個初涉仕途、才華洋溢的青年文士來說,真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人生「四美」齊備。不過,他卻在這繁華的名都、暢意的宴遊中,體會到無盡的遺憾。
原來,這是他與好友故地重遊的懷舊之行,也是離別前夕的餞別之會。今年的風景更勝去年,可聚會之人變了,每個人經歷不同的故事、懷著不同的心情。他不知道,未來這些人是否還有機會重聚,欣賞他年更美好的景色。他懷著傷感卻不失灑脫的心情,為友人題贈一首離別詞。這就是歐陽修的《浪淘沙》: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
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詞境賞析
這首詞以洛城宴遊為線索,跨越去年、今年、明年三個時間段,傳達出一種聚散無常、世事難料之感,流露詞人在光陰流逝中百轉千迴、綿綿不盡的愁意。「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上片開頭從宴會現場寫起,極具畫面感,並營造出自在而熱烈的氣氛。酒杯高舉,未敬友人,卻向東風祝禱。
這個舉動特殊而富有詩意。詞人將東風視為有情生命,想要挽留它的腳步,是對良辰美景的喜愛,也是對知己良朋的珍視。他希望東風能夠感受到,這些人有緣相聚是多麼難得。他更希望東風生起憐惜之心,讓時間走得慢一些,留住這大好春光,也留住宴會裡的人。
詞人描寫宴會,沒有直接表現細節與過程,僅用一個向東風祝酒的動作,寫出多重情感:舉杯暢飲,有歡情;寄希望於東風,有傷感;願風與人共從容,又有豁達。這個動作,也把文人的多愁善感與浪漫詩心刻劃得淋漓盡致。
「垂楊紫陌洛城東」,點明聚會的地點,城牆東門的郊外,楊柳如煙的道旁,留下了詞人和朋友遊賞的身影。暖日薰風,垂楊依依,大道平闊,遊人如織,明媚的春景令人念念不忘、流連忘返,而真正難以割捨的,是同遊者和這段愉悅的經歷,因而詞人與好友來到曾經遊覽的地方,「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古都洛陽,繁盛富麗,名園勝地數不勝數。詞人與好友初到洛陽,相偕賞遍所有美景;今年風景依舊,他們再次結伴重聚,更樂此不疲將所有風景重新遊覽一遍。其實,他們難捨的不是風景,而是塵世中志趣相投、相知相伴的至交情義啊!
下片從敘事轉入抒情。「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剛剛聚會的人,馬上就面臨分別,今日相聚的人,或許明朝就天各一方,相逢無期。人生在世、聚散匆匆,這也是詞人在歡聚宴飲中,挽留東風、遊遍芳叢的原因所在。推而廣之,聚散匆匆的,何止詞人與好友,又何止這場宴會?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緣起緣散,人生註定經歷離別,因而這種離愁別恨也就無窮無盡了。
然而詞人也只是點到「無窮」即止,並沒有「執手相看淚眼」的纏綿悱惻,彷彿在平靜的敘述人人皆會體驗離恨這一事實。雖然離恨是無休止的,然而詞人能夠坦然面對、接受,在依依惜別之際,他更珍惜欣賞到的風景,和知己相聚的回憶,他的無窮恨,也是重情重義的真實寫照。
「今年花勝去年紅。」古人常以花開花落為喻,抒發對時光、人事的感慨,如「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劉希夷《代悲白頭翁》)。詞人承襲古人詩意,又進一步表示,今年的花開得勝過去年。其實,每年的景色是相似的,詞人認為今年風景更好,是因為賦予個人情感。他的心境是積極、達觀的,眼中風景自然更勝從前。
下片結句,以一個意味悠長的問題收束:「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面對離別,詞人難掩悲痛,表達一種「吾誰與歸」的黯然惆悵。他相信,洛陽的花開得一年比一年紅,卻不知,誰還有緣再來觀賞這洛陽名花?
詞人畢竟是心懷豪興的達者,不會一味沉湎於悲傷。他預見到明年的良辰好景,那麼自己和好友無論身在何方,都將有大好前程,遇見屬於各自的風景。那麼,他們也就是千里共好景,天涯若比鄰了。
詞人背後故事
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晚號六一居士,名列「唐宋八大家」和「千古文章四大家」,是北宋文壇宗師級的人物。他懷抱憂天下之心、慮萬世之志,標舉「知古明道」(《與張秀才棐第二書》),一生修史著文,引領北宋的古文運動。他還是兼濟天下的正人君子,主張「內正其心,外正其容」(《辯左氏》),一生修身立德,提振北宋一朝士風。
讀其詩文,我們還會發現,歐陽修是一位熱愛生活、真情真性的文人雅士。他是享受山水之樂的醉翁,也是愛賞洛陽牡丹的花客;他曾嗟嘆「此恨不關風與月」(《玉樓春》),何其深情,也放言「清川萬古流不盡」(《和韓學士襄州聞喜亭置酒》),何其豪邁。他就是這樣一個集風流才子、治世能臣、賢達儒者於一身的大家。
歐陽修幼年喪父,家境清貧,母親鄭氏成為他的啟蒙老師。鄭氏以荻畫地,教其識文斷字,歐陽修由此一步步讀書成才。他少年時作詩賦文,下筆如成人,有「奇童」之譽,成年後更是文名在外。
在二十二歲那年,歐陽修參加科舉,在殿試前的三場考試中均為第一,並在殿試中,以甲科十四名進士及第。隨後,他就被任命為西京留守推官,開始在西京洛陽為期三載的宦遊生活。這三年,是歐陽修政治生涯與文學創作的重要開端。
他的長官、西京留守錢惟演,是「西崑體」代表詩人,幕府中更有梅堯臣、尹洙、蘇舜欽、富弼等一眾青年才俊,在洛陽形成了一個名流雅集的文化圈。這些人於歐陽修來說,亦師亦友,有的人更成了他一生摯友。
政務之餘,錢惟演等人經常主持遊宴、唱和等娛情遣興的文化活動,歐陽修正是其中填詞度曲、出口成章的主要成員。歐陽修在《張子野墓誌銘》中回憶當時聚會的盛況:「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歌呼,上下角逐,爭相先後以為笑樂。」在宴會中,歐陽修與同僚好友相互酬唱,交流詩文,他的詩文創作進入一個高峰期。
而我們剛剛品讀的《浪淘沙》,同樣作於洛陽時期。歐陽修的詞作,大多呈現出婉約一派的柔美纏綿之風情,而背後的意境卻兼備豪放之興與沉著之致,故而在宋初詞壇格調尤高。其豪興,大抵出於士大夫的宏遠襟懷與青年才子的狂放氣質;其沉著,則寄託了他對盛筵難再、人生無常的悲痛領悟。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卻完美交融於要眇宜修的曲詞中,形成了迂迴往復的唱嘆情韻,歐陽修詞也更具有感動人心的力量。
三年光景倏忽而過,歐陽修任期已滿,隨即離開洛陽。此後餘生三十多年,宦海浮沉,他登上宰執之高位,也遭遇貶謫之低谷,昔日的故交也風流雲散。那三年的洛陽生活,成為歐陽修生命中最愜意、最美好的回憶。
儘管洛陽遊宴的盛景無法重現,歐陽修卻用詩詞記錄了它的每個瞬間,也讓後人永遠記住了洛陽城外那段恣意灑脫的風雅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