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當助人者走進黑暗,誰來接住他?

很少有人教助人工作者,當自己開始疲憊、悲傷、失眠、耗竭時,應該如何向別人求助。b(123RF)
很少有人教助人工作者,當自己開始疲憊、悲傷、失眠、耗竭時,應該如何向別人求助。b(123RF)

文/賴志超(社會心理學博士)

日前,心理治療界傳來一則令人久久無法平靜的消息。存在心理治療大師Irvin Yalom的大兒子Victor Yalom,離開了這個世界。

Victor不只是Irvin Yalom的兒子,他自己也是一位心理治療師,更是Psychotherapy.net的創辦人。三十多年來,他用鏡頭記錄James Bugental、Sue Johnson、Peter Levine、Otto Kernberg,以及父親Irvin Yalom等心理治療大師的真實治療歷程,讓全世界無數心理師、精神科醫師與助人工作者,第一次真正看見心理治療是如何在兩個生命之間發生,而不只是存在於教科書裡。

他留下來的,不只是珍貴的影像,更是一份送給整個心理治療界的禮物。家屬公開表示,Victor 一生曾與精神疾病共處,在生命最後一年病情再次惡化,最終離開了摯愛他的家人。除了家屬願意公開的這些訊息之外,我們不知道更多,也不應該替一位已經無法說話的人,拼湊出任何未經證實的人生答案。

新聞傳出後,許多人忍不住問:「他不是心理治療師嗎?」、「父親不是世界最有名的心理治療大師之一嗎?」、「懂得這麼多心理學,為什麼最後還是會這樣?」我一直覺得,這些問題,其實問錯了方向。

心理學從來沒有承諾,懂得心理學的人,就不會生病;就像心臟外科醫師,仍然可能罹患心臟病;腫瘤科醫師,也可能得到癌症。心理治療師不是站在痛苦之外的人,他們只是比較早學會如何陪伴別人走進痛苦,卻依然無法保證自己永遠不會被生命擊倒。

這件事,也讓我想到臺灣。

這些年來的實際案例,包含相關研究都發現,年輕醫師的自殺風險高於一般族群,而造成風險的原因,從來不是單一事件,而是長工時、高責任、高情緒負荷、睡眠不足、醫療糾紛、社會期待,以及對求助的羞恥感,彼此交織而成。可是,我始終認為,這些仍然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不只是「為什麼有人會選擇結束生命」,而是另一個更沉重的問題:那些每天陪伴別人面對痛苦的人,他們自己的痛苦,又有誰願意停下來傾聽?

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社工師、輔導老師,他們每天走進治療室、診間或晤談室,接觸的不是一般人的生活,而是創傷。他們聽見的是家暴,是性侵,是失去孩子,是婚姻破裂,是童年創傷,是一次又一次關於死亡、自殺、絕望與無助的生命故事。

這世上最令人心疼的,不是一位助人者流下眼淚。而是一位助人者早已遍體鱗傷,卻仍然微笑著說:「下一位,請進。」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這世上最令人心疼的,不是一位助人者流下眼淚。而是一位助人者早已遍體鱗傷,卻仍然微笑著說:「下一位,請進。」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123RF)

替代性創傷:心理學有一個名詞,叫做替代性創傷(vicarious trauma)。它不是自己遭遇創傷,而是因為長期陪伴他人的創傷,自己的世界觀、安全感與信任感,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改變。

悲傷負荷:另一個概念,叫做悲傷負荷(grief load)。每一天,他們都在接住別人的悲傷。每一個故事,也許都不足以壓垮一個人;但是,一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後,那些沒有真正放下的悲傷,就像一顆又一顆石頭,慢慢堆積在心裡。最後壓垮人的,往往不是最後那一顆石頭,而是一路背負著的整座山。

職業耗竭:除此之外,還有大家熟悉的職業耗竭(burnout)。世界衛生組織將職業耗竭描述為長期工作壓力未能成功調適所形成的狀態,包括情緒耗竭、對工作的疏離,以及專業效能下降。但對助人工作而言,Burnout並不只是累,而是一個人慢慢失去了與自己的連結。他仍然工作,仍然接案,仍然看診,仍然鼓勵別人,也仍然對個案微笑;可是,那個真正活著的自己,卻一點一滴安靜了。

我常常覺得,助人工作最大的弔詭就在這裡。他們受訓學會如何同理別人、理解別人、陪伴別人,也學會如何接住別人的眼淚;可是,很少有人教他們,當自己開始疲憊、悲傷、失眠、耗竭時,應該如何向別人求助。

久而久之,一種文化便悄悄形成。心理師不能脆弱。精神科醫師不能憂鬱。社工不能喊累。牧者不能失去信心。督導不能迷惘。主管不能崩潰。

他們努力成為一個有功能的人,努力保持穩定、成熟、理性、可靠。可是,功能越強,往往也越容易忘記,自己首先只是一個普通人。榮格曾說:「每一個人都背負著自己不知道的陰影。」

助人者最大的危險,不是有陰影,而是相信自己不應該有陰影。當一個人長期努力成為別人的光,卻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有黑夜,那些沒有被理解的疲憊、悲傷與恐懼,並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慢慢沉入心底,在某一天,以失眠、焦慮、憂鬱、耗竭,甚至絕望的方式重新浮現。

因此,我越來越相信,一個成熟的助人文化,不只是培養更多優秀的心理師、精神科醫師、社工師或輔導老師,更重要的是,建立一個允許助人者求助的文化。

  • 有督導,不只是討論技術。
  • 有團隊,不只是討論績效。
  • 有同儕,不只是交換理論。

而是當有人低聲說出:「我真的累了。」身旁的人,不會立刻評價他的能力,而是願意坐下來,陪他一起承擔。因為,一位助人者的健康,從來不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一位心理師的狀態,可能影響數百位個案;一位精神科醫師的身心狀態,可能影響數千位病人;一位督導的生命,也可能影響下一個世代的助人工作者。

照顧助人者,從來不是照顧少數人,而是在照顧未來所有可能被他們陪伴的人。Victor Yalom用一生,讓世界看見心理治療如何發生;而他的離開,也留下了一個比治療技術更重要的提醒。真正需要被看見的,不只是那些走進治療室的個案,也包括每天坐在治療室裡,安靜陪伴別人走過黑暗的人。

因為,這世上最令人心疼的,不是一位助人者流下眼淚。而是一位助人者早已遍體鱗傷,卻仍然微笑著說:「下一位,請進。」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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