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牯嶺街》走到AI時代 王育麟看台灣電影30年:人才不能靠「愛台灣」喊來
從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片場,到《海角七號》重新帶起國片熱潮,再到今天AI可以寫劇本、做分鏡、生成影像,台灣電影30多年來幾經起落。一路走過國片低潮的導演王育麟認為,台灣市場小不是電影發展受限的唯一理由,真正要思考的是如何把市場做起來、讓人才願意進入影視產業。他直言,「你不能夠一直喊大家愛台灣、大家救台灣」,期待人才只憑熱情投入;而當AI大舉進入電影製作,他更提醒,AI可以是很好的幫手,但若一味依賴,「其實會弱化掉自己的思考」。
導演王育麟日前接受《大紀元時報》專訪,談起台灣電影30多年來的變化。他在1990年代初期進入台灣電影圈,早年曾在楊德昌執導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組工作,後來投入電影創作。走過台灣電影低谷,也親眼看見《海角七號》之後國片市場重新出現轉機,談起這30多年的變化,他首先想起的,仍是當年跟著楊德昌工作的日子。
「我自己雖然只在楊德昌的《牯嶺街》做了兩個月工作人員,但是那個對我來說印象非常深刻。」王育麟說,短短兩個月帶給他的文化震撼,「幾乎勝過讀兩年的電影系」。
那也是侯孝賢、楊德昌等導演開創台灣新電影的重要年代。然而,台灣電影在國際影展受到矚目的另一面,國內電影產業卻逐漸走入漫長低潮。
王育麟回憶,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台灣電影很慘淡地匍匐前進」,電影工作者難以靠這個產業生存,連他自己也曾經離開,「中間我們又當逃兵就離開了,因為太困難了。」
直到2008年《海角七號》創下票房佳績,低迷多年的國片市場才重新看到轉機。「《海角七號》出來之後,這些人才回來,開始有了轉機。」
30多年過去,王育麟眼中的台灣電影已經出現另一種變化。過去有一段時間,台灣電影「一股腦衝到藝術片、文藝片去」,如今方向幾乎反轉,「現在我覺得是反過來了,超過八成就要全衝到那個商業片去。」
但王育麟並不認為藝術片一定比商業片高明,也沒有否定電影追求市場。他說,「好的商業片跟好的藝術片,它都很困難,都值得去做。」
他觀察,全世界電影市場原本就以商業娛樂片、類型片占大多數,另外保留一部分藝術電影,處理比較深刻、艱深或具有創意的內容,這反而比較接近一個正常的電影產業生態。
對台灣而言,王育麟認為,問題不是只能在商業與藝術之間二選一,而是不同類型的電影如何在市場上找到各自的位置。
市場小,視野不能小
資金、人才與市場,長期被視為台灣電影發展的幾道難題。談到台灣市場規模有限,王育麟認為,市場小確實是現實,但不能因此認定台灣電影的發展空間只能侷限於本地。
「當然台灣的市場就是很小。」王育麟以過去的香港電影為例,香港本地市場同樣不大,電影產業卻一度發展成「東方好萊塢」,作品不僅銷往亞洲,1990年代甚至受到美國觀眾喜愛。對他而言,與其把問題都歸因於市場規模,更重要的是電影有沒有走出台灣的視野。
「電影一旦你做出來,上了字幕之後,全世界都可以去賣,只是人家看得懂看不懂、喜不喜歡。」王育麟說,電影本來就有跨越語言與地域的可能,台灣電影要面對的問題,也不只是本地市場有多大,而是作品走出去之後,能不能被其他地方的觀眾理解與接受。
不過,要讓作品走出台灣,最終仍回到「人」。相較於市場大小,王育麟更在意的是,台灣影視產業能不能提供足夠的條件,把真正有能力的人才吸引進來。
人才不能只靠熱情
談到人才問題,王育麟從自己的求學經驗談起。「我建中的同學,一半在台積電,一半是當醫生。」他笑說,有時參加同學會甚至會有些不好意思,「某某院長、某某台大醫院雲林分院的院長是我高中同學,那個台北醫學院的副校長是我高中同學,台積電就不用講了。」
在王育麟看來,這也反映出台灣長期的人才流向。許多聰明、有才華的人選擇進入科技、醫療等產業,相較之下,藝術、文化創意及影視產業,還沒有建立足以吸引人才投入的產業條件。如今台積電受到全世界關注,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影響力遍及全球,但影視產業要如何累積自己的能量,關鍵之一仍是能不能讓人才願意進來。
而人才會不會進來,終究得面對最現實的市場問題。王育麟提到,電影圈過去曾有人說,如果台灣電影市場真的發展起來,一名編劇寫一個電影劇本可以拿到新台幣300萬元,「那麼人才自然會跑出來」;相較之下,他說,好萊塢頂尖編劇一個劇本甚至可以賣到數百萬美元。產業能夠提供足夠的報酬,自然會有人才願意投入。
「你市場還沒起來,就不會有誘因把人才吸引過來。」王育麟直言,電影雖然承載文化,但不能只因為影視產業與台灣文化發展有關,就期待人才憑著使命感投入。「你不能夠一直喊大家愛台灣、大家救台灣」,就期待人才都進到影視圈,「你不能這樣子用民粹的來喊。」
對王育麟而言,電影固然承載文化,但要讓有能力的人願意把影視工作當成一項可以長期投入的專業,除了理想與熱情,產業也必須提供足以吸引、留住人才的條件。
補助之外,更要市場
市場還沒有完全成熟之前,政府補助也成為台灣電影長期重要的資金來源,身為電影工作者,王育麟自己也曾經對這套制度產生疑問。「十多年前我就很納悶,我甚至覺得有點罪惡感,為什麼我們這個行業就一定要靠政府補助?」他當時甚至想過:「那如果我去開一個檳榔攤,我會不會申請補助呢?」
後來了解其他國家的電影政策,他才逐漸改變想法。王育麟說,即使德國、法國等大型經濟體,也有自己的電影扶植制度。原因在於電影製作成本高昂,同時又是影響力很強的文化載體。如果一個國家完全沒有扶植自己的電影產業,本土作品很容易被強勢的好萊塢電影淹沒。「搞到最後,他們的德國小孩、法國的小孩,看的也都是從小我就看的好萊塢電影。」
王育麟認為,電影傳遞的不只是故事,也會潛移默化影響人們對家庭、生活方式與價值的理解,因此不能完全視為一般商品,只交由市場機制決定。這也讓他逐漸理解法國所倡議的「文化例外」概念,也就是文化產品不能完全比照一般商品看待,國家仍有扶植自身文化與電影產業的必要。
王育麟也提到,目前台灣電影輔導制度已依不同創作需求設有新人組、一般組、多元組等類別,讓藝術電影、原住民族題材,以及較難單靠商業市場支撐的作品,也有獲得資源的機會。對於目前這樣的制度安排,他認為整體而言並無不妥。
不過,王育麟認為,除了補助制度,台灣電影仍必須回到市場與人才的問題,產業有足夠發展,才能形成吸引人才進入的誘因。
韓流背後的30年
韓國影視產業近年席捲全球,也成為台灣文化政策經常參考的對象。王育麟認為,韓國的崛起確實帶給世界許多國家刺激,也讓其他國家重新思考自己的影視政策。台灣近年成立文策院、強化影視產業投資與扶植,也已大量參考韓國經驗。
「文策院已經在學習了,已經把整套都搬過來在學了。」然而,他認為,制度可以學,文化與產業條件卻不可能原封不動複製。王育麟形容,韓國人在推動一件事情上「很有韌性」,能夠持續投入、累積30年,最後才「啪一下」爆發出來。
在他看來,台灣已經開始學習韓國的制度與作法,但不同社會有不同的文化特質,能不能長時間累積產業能量,同樣是影視產業發展的重要因素。
AI重寫電影製作
而除了市場、人才及政策環境,近年快速發展的AI,也開始直接改變電影的製作方式。劇本、分鏡、特效、配音到影像生成,AI正快速進入影視製作。王育麟認為,AI帶來的幫助很大,但也會衝擊既有工作,「如果你會AI軟體的話,每個人都可以當導演。」只要輸入指令,就可能生成所需要的影像,「這個事情確實改變很大。」
他舉例,電影過去要呈現「千軍萬馬」,後來可以靠電腦動畫完成,如今透過AI可能更加容易,「AI講一下,它可能後面的千軍萬馬就跑出來了,這個是OK的。」但他也直言,未來10年,有人會因AI得到很大幫助,也有人可能因此失去工作,演員同樣面臨衝擊。
至於AI能否進一步取代真人演員,王育麟沒有把話說死。他甚至設想,未來若要求AI創造一名「不用梁朝偉或周潤發那麼帥,但是他的表演要跟他們一樣」的虛擬演員,是否真的能做到,現在仍難預料。「我不知道它以後的data能夠搞到多厲害。」
別讓AI代替思考
比起AI能否取代演員,王育麟更在意的是,人會不會因為過度依賴AI,逐漸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他以小學生學習為例,一組可以使用AI,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另一組不能使用,只能自己討論、找方法,過程雖然跌跌撞撞,甚至會爭論,卻也因此學會思考與判斷。「前一個很容易答案出來,但是他們會變笨。」
「如果一概只是依賴AI,大量使用AI,其實會弱化自己的思考。」王育麟認為,AI可以是「很好的幫手」,但創作者仍要有自己的基礎與判斷,「不能全部放到AI來,因為它實在太方便了,看起來又實在太厲害了。」
短影音搶走注意力
AI改變電影製作,短影音與直屏短劇也正在改變觀眾的觀看習慣。王育麟透露,身邊有人勸他,既然拍電影收入不穩定,不如把故事做成20秒、1分鐘的直屏短劇,透過網路點閱創造收入,但他自己反而愈來愈想遠離手機。
「我現在都希望我的手機會爛一點,搞一個爛一點的手機,甚至是傳統的手機,我不要太多時間被手機給佔住。」王育麟觀察,一些孩子與年輕人花大量時間觀看短影音,其中有些內容「沒有養分」、「沒有美感」或「水平不高」,在自制力尚未成熟時長時間沉浸其中,可能帶來影響。
不過,他也強調,民主社會不可能因為認為某些內容不好,就封網或禁止觀看,重要的仍是培養分辨能力。「偶爾打發時間OK」,但也要知道長時間接觸這些內容可能帶來的影響。
從電影市場、人才到AI與短影音,王育麟認為,影視產業正在面臨新的變化。市場要有足夠的誘因,才能吸引人才投入;面對AI等新工具,創作者也不能失去自己的基礎與判斷,「AI可以是很好的幫手,但不能全部放到AI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