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獎特效總監 郭憲聰:台灣缺多元故事

郭憲聰接受《大紀元時報》專訪表示,做特效最重要的仍是服務故事,讓觀眾相信電影所建構的世界。(記者戴德蔓/攝影)
郭憲聰接受《大紀元時報》專訪表示,做特效最重要的仍是服務故事,讓觀眾相信電影所建構的世界。(記者戴德蔓/攝影)

【記者戴德蔓/台北報導】

「我爸媽好像比較知道我在做什麼了。」拿下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後,郭憲聰最深的感受,不只是終於站上夢想中的舞台,而是做了這麼多年影像工作,家人總算比較明白,「做特效」究竟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從《返校》、《消失的情人節》到《鬼才之道》,郭憲聰三度拿下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其中《返校》更在2020年第14屆亞洲電影大獎擊敗《流浪地球》、《寄生上流》等作品,拿下最佳視覺效果,成為首部獲得該獎項的台灣作品。他的作品橫跨《周處除三害》等電影;2024總統大選期間引發熱烈討論的競選影片《在路上》,背後也有他的身影。

如今外界看到的是獎座與作品,但郭憲聰一路走來並非電影科班出身。念資管、轉讀動畫、從中影基層做起,後來創業碰壁、領過資遣費和失業補助,再從只有10個座位的辦公空間重新開始。回頭看近20年的路,他最初想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希望大家對台灣的特效人才有信心。

從小愛畫畫 卻先念了資管

郭憲聰從小喜歡畫畫,學生時代參加繪畫比賽也常得獎,高中原本想考美術班,卻碰上那個年代許多台灣孩子熟悉的問題——長輩第一個問的不是喜不喜歡,而是「以後要做什麼工作?」

當時電腦相關科系正熱門,他最後進入實踐大學念資訊管理。但進大學後很快發現,自己跟同學喜歡的東西不太一樣。同學熱中電腦硬體、線上遊戲,他卻不斷往色彩學、電腦繪圖等課程靠近。

其實國中時,他已經開始接觸電腦繪圖,老師知道他愛畫畫,也讓他學繪圖軟體、參加比賽。到了大學,他逐漸確定這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甚至開始接觸當時流行的VR、虛擬導覽。

大學畢業後,他考進南台科技大學動畫研究所。非本科出身,他必須下修大學部課程,把動畫等基礎重新補起來,也在那裡遇見一群來自視傳、電影、商品設計等不同背景,卻同樣喜歡影像的朋友。

「我們那時候根本不太會講『特效』這個名詞。」他笑說,大家只是拍東西,再想辦法「加動畫」進去,拿去參加比賽,做著做著,才開始稱呼這類工作為視覺特效。

郭憲聰工作照。郭憲聰工作照。(業者提供)

中影七年 從片場小屁孩一路磨出來

真正把郭憲聰帶進電影世界的,是中影。退伍後加入中影時,《賽德克‧巴萊》已接近後製尾聲,他沒有參與前期拍攝,只有參與到部分鏡頭製作,也第一次真正看見電影工業如何運轉。

那是一個底片正走向數位的年代,拍完的底片要掃成數位檔,完成特效後再轉回底片。更珍貴的是,當時中影從攝影、燈光、木工到後製都有完整體系,一個案子從頭到尾怎麼跑,可以完整看見。

這段經驗後來成為他認為特效總監不可缺少的養分。早年特效人員進片場,工作模式的接受度不像現在。郭憲聰回憶,一顆鏡頭拍完,攝影、演員、導演都說OK,準備往下一場移動,偏偏導演回頭問一句:「阿聰或阿欽,這顆這樣拍可以做嗎?」如果他們回答不行,整組人就得留下來補拍。

「大家可能會很困惑,因為我們兩個那時候很像小屁孩。」他笑說,明明所有人都準備收工,卻因為兩個年輕特效人員一句話,又得繼續拍。但也正是在一次次片場磨出來的經驗中,他逐漸理解,特效不是電影拍完後才交給電腦解決,而是從前製、拍攝階段就必須進入。

「我個人覺得,要當特效總監,你要去過現場。」因為只有站過片場,才知道如何跟客戶、導演應對,也才真正知道一個畫面是怎麼被拍出來的。

圖為《鬼才之道》電影造型。圖為《鬼才之道》電影造型。(製作公司提供)

曾領失業補助 從10個座位重新開始

2017年,郭憲聰和夥伴黃棨雋成立自己的公司,但創業故事並沒有外界想像得光鮮。此前他與夥伴參與另一家公司,後來因為一些因素被迫離開,也被資遣。「我還領過資遣費,然後領過失業補助。」他笑著回憶,當時真的去找工作、投履歷。

最後決定重新開始,一個重要原因,是不想讓原本跟著團隊的夥伴失業。最初在台北連正式辦公室都沒有,只能借別人的小空間放設備;後來與其他公司共用辦公室,他們只有一塊10個座位的地方。「導演來開會,我都想說他會不會覺得我詐騙。」就是從這10個座位,一點一點做到今天。

本來只是去協助
卻意外接下《返校》

真正改變公司命運的,是《返校》。當時《返校》正在前期籌備,郭憲聰原本根本不在團隊裡。一名熟識的後期製片打電話給他,說案子在特效規劃上遇到問題,問他能不能去開個會、提供技術意見。

因為早就知道《返校》要拍成電影,他非常期待,拿到劇本後不只看完,還自己準備簡報、畫了氛圍圖,帶著資料去見導演。

郭憲聰說,可能當時簡報的內容正好解決了劇組面臨的問題,會議結束後,導演直接問他:「不然你要不要留下來做特效總監?」這個意外的邀請讓他相當驚喜,原本只是去協助技術諮詢,沒想到最後意外承接了整個案子。驚喜之餘,壓力也隨之而來。「我們該怎麼做?」當時公司只有約15人的團隊。

但《返校》團隊願意把預算留給視覺特效,公司也因為這個案子擴編,挑戰許多當時台灣電影少見的效果。《返校》上映後成功被看見,不只讓郭憲聰拿下第一座金馬,也讓公司開始接到更多案子。他也特別感謝監製烈姊、耀華姐當時給予團隊的信任。

第一次拿到金馬,他說,「入圍就已經很開心,很感動,得獎其實很想哭。」獎項也讓家人終於理解他的工作。以前告訴父母自己「做特效」,長輩其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甚至當年第一次跟岳父吃飯,對方關心的是:「你有勞健保嗎?」直到金馬獎之後,父母似乎終於明白,兒子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

特效不是愈大愈好
故事不成立,再炫也沒用

《返校》之後,《消失的情人節》又讓郭憲聰重新思考什麼叫「好的特效」。《返校》曾在亞洲電影大獎拿下最佳視覺效果,《消失的情人節》後來也進入亞洲電影大獎競逐。這讓他開始思考,為什麼有些技術規模未必最大的作品,反而會被評審看見?

《消失的情人節》劇照。《消失的情人節》劇照。(Netflix提供)

他認為,好的特效不是爆炸愈大、怪物愈逼真就愈好,而是「如果這個故事沒有特效,它完全不成立」,或是特效真正幫助導演把故事說完。

《消失的情人節》就是典型例子。片中時間停止的世界,在技術上未必是最困難的作品,甚至有些效果是用相當「土炮」的方法,一格一格處理;但最後觀眾記住了信義區時間停止的畫面。

「我後來覺得,劇情還是最重要。」郭憲聰說,再厲害的特效,如果故事不好,「做再好,你也覺得不好看」;反過來,當故事成立,特效只需要在對的位置出現,就能讓觀眾相信眼前的世界。

從睡公司到年輕人不愛跑片場
影視職場也換了世代

近20年來改變的,不只是特效技術,做電影的人和工作方式也變了。郭憲聰回憶,早年他和夥伴只要有機會進片場就很開心,即使拍攝現場可能在山上、海邊,碰上酷熱或低溫,作息更是日夜顛倒,仍會自告奮勇去現場。

現在公司如果詢問同事誰願意跟拍攝現場,「沒幾個人想去」。他理解其中原因,喜歡特效、動畫的人,很多原本就是希望坐在電腦前做作品;片場卻是不一樣的工作環境。但郭憲聰仍認為,如果希望有一天成為視覺特效總監,現場經驗不能少。「你要當一個特效總監,你要去過現場,因為你要知道現場是怎麼樣,跟客戶、跟導演怎麼應對。」

他那一代的工作方式,甚至到了今天看來難以想像的程度。趕案子時,曾經回家洗澡後又立刻回公司,累了就直接睡在公司。有一段時間案子告一段落,每天晚上7點就下班,他和夥伴騎機車回家,反而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很悲情啊,以前就是動不動就在公司。」

長時間並肩趕工,也讓那一代電影工作者產生強烈的「革命情感」。以前導演或客戶待在公司盯後製,只要對方不走,工作人員往往也不可能離開;導演待到凌晨4點,他們就跟著待到凌晨4點。

如今環境已經不同,郭憲聰說,公司員工平均年齡約30多歲,年輕世代對工時、加班與工作生活的界線有不同要求,「現在的職場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不少曾到海外工作的台灣特效人才,也把國外對工時、加班及專案制度的觀念帶回台灣。

他沒有簡單把這種轉變歸結成誰比較能吃苦。時代不同、制度不同,但他仍堅持,技術可以坐在電腦前學,軟體也會一直更新,要真正成為能獨當一面的特效總監,還是得走進片場。

《在路上》三小時拍完
三人幾乎沒有NG

除了電影,郭憲聰還參與了一支完全不同的作品——2024總統大選競選影片《在路上》。

由羅景壬執導的《在路上》,找來時任總統蔡英文、時任副總統及總統參選人賴清德、副總統參選人蕭美琴3人同框,以開車上路、交棒為主軸。影片2024年1月2日晚間上架後迅速在社群發酵,不到半天,各平台累計觀看便突破400萬次、分享超過2萬次;24小時觀看突破615萬次,短短3天更突破千萬次,成為當時選戰中話題度極高的競選影片。

影片帶起的風潮也不只停留在點閱數。網友逐格尋找片中彩蛋、分析沿途街景,甚至整理出影片中的「環島路線」;蔡英文最後下車,把方向盤交給賴清德、蕭美琴繼續上路,更意外衍生出「蔡英文被丟包在海邊」、「去海邊把總統接回來」等網路話題。

然而,這支後來突破千萬觀看的影片,實際拍攝時間卻比外界想像中短得多。

郭憲聰回憶,籌備期間保密程度極高,避免拍攝消息外洩。開拍前,相關人員進棚、設備及場地也經過嚴格安全檢查。

真正讓他意外的,卻不是維安,而是3人面對鏡頭的能力。由於行程及安全考量,拍攝時間非常有限,蔡英文必須先完成自己的部分離開,再由賴清德、蕭美琴繼續拍攝。郭憲聰說,原本雖然有腳本,但3人真正坐進車內後,很多對話相當自然。

「他們都沒有卡台詞,我那時候嚇一跳。」郭憲聰說,許多鏡頭大約一、兩次就完成,整支片約3小時便結束拍攝。「他們這個聊天的過程是很自然的,台詞沒有寫那麼多,也沒有什麼NG、吃螺絲。」

拍攝結束後,工作人員才終於放鬆,紛紛希望與3人合照。郭憲聰說,難得如此近距離一次看到3人,當下其實相當感動。

《在路上》推出後迅速席捲社群。看著一支僅花約3小時完成拍攝的作品,最後掀起如此大的討論,郭憲聰笑著說,這支影片在當時對選情應該有起到效果。

郭憲聰參與作品類型橫跨恐怖、愛情奇幻、喜劇及競選影片。談到多年來從事視覺特效工作的體會,他認為,特效最重要的仍是服務故事,讓觀眾相信電影所建構的世界,而非單純展現技術。

他表示,電影能讓觀眾在一、兩個小時內進入故事,即使知道眼前的影像經過設計,仍可能隨著劇情產生情緒,因此視覺特效是否成功,不在於讓觀眾注意到技術本身,而是能否融入故事、建立足以讓人相信的情境。

「因為我在做特效,就是要讓你相信那個世界。」郭憲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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