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領袖】誰在決定你看到什麼？揭開AI時代的「資訊國家」

一套橫跨政府、科技巨頭與非營利組織的隱形機制，正悄悄決定誰能發聲、哪些想法會被看見。美國新聞工作者雅各．席格（Jacob Siegel）在新書中指出，數位時代讓「控制資訊即控制社會」成為可能，更使憲政秩序與公民社會加速受到侵蝕。當人工智慧（AI）時代來臨，這場資訊爭奪戰又將如何演變？

確保人們獲得正確的資訊，究竟意味著什麼？長期研究假訊息、數位科技與現代審查機制的席格在新書《資訊國家》中指出，今天人們所面對的資訊控制體系，並非突然出現，而是由一套原本用於國際發展與反叛亂戰爭的治理模式「全社會式」（whole-of-society）逐步演變而來。

席格解釋，「全社會」一詞最早出現在聯合國等國際發展機構的語境。當援助機構進入缺乏完整的基礎公共設施或成熟公民社會的國家，希望快速推動現代化時，往往會透過銀行、大學、非政府組織及其他具影響力的機構共同協調。

但席格直言，「全社會」其實是一種委婉說法。「『全社會』真正指的是那些最有權力的角色，如銀行、大學及各種統治階層的機構。」

這套模式其後由國際發展領域進入反叛亂戰爭，尤其是在阿富汗。其核心思維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原本由援助機構推動的社會改造，背後進一步加入軍事力量支撐。到了2009年，歐巴馬（Barack Obama）就任美國總統、新政府上台後，席格認為，「全社會」治理思維開始由海外進入美國本土。

他認為，這反映出政治觀念的轉變：政府不再只依靠爭取選民支持、協調地方利益來建立政策合法性，而是逐漸把社會視為一套可以透過大型機構協調、管理，甚至重新設計的系統。

「全社會」模式下的審查機器

席格指出，「他們看到的，是推動大規模政府與社會工程的巨大機會。」也正因如此，歐巴馬第一任期開始出現「全政府」（whole-of-government）的說法，到了第二任期，「全政府、全社會」（whole-of-government and whole-of-society）便逐漸成為政策語言。

以醫療改革為例，席格說，政府不一定要先說服每一個地方社群，而是可以先讓最具影響力的「利益相關者」形成一致方向。「只要讓媒體、大學、銀行、大型醫療組織、保險公司全部加入支持，你就可以由上而下的推行這類政策。」

席格認為，這套由政府、媒體、大學及企業共同協調的模式，是「審查產業複合體」（censorship industrial complex）出現前的準備階段：「這是讓審查得以成形的政府基礎建設。」

他解釋，「全社會」模式一開始未必以審查為目的，而是先建立起一套跨機構、由上而下的協調網絡。一旦這些具影響力的機構彼此串連，日後若要針對特定議題採取行動，就已經有現成的運作基礎可用。「當你想審查某個議題時，所有最有權力的機構其實早就已經彼此對齊，形成一套組織網絡了。」

席格把2014年視為「審查之前的全社會模式」發展至高峰的時期。到了2015年前後，這套制度進一步轉向資訊治理，除了直接限制內容，也出現更細緻的控制方式，包括建立新的事實查核體系。

「誰會反對『事實』呢？對吧？」席格說，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事實查核本身，而是誰有權界定什麼是事實。

他以「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nternational Fact-Checking Network, IFCN）為例，部分事實查核組織後來融入大型科技平台的內容治理體系，甚至成為Facebook等平台事實查核機制的重要一環。

「它們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中立的公民組織，但實際上卻具有高度黨派色彩，而且是整套『全社會』協調體系的一部分。」

社群媒體巨頭Meta（Facebook母公司）長期實施內容審核政策，於2025年1月7日宣布逐步終止美國等地的傳統第三方事實查核計畫。（Nicolas Tucat/AFP via Getty Images）

當便利成為交換自由的籌碼

席格認為，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數位科技不僅提升了政府與機構管理資訊的能力，也讓人們逐漸習慣以自由交換便利。他說：「當人們因為便利、最佳化、自動化與財富的承諾，而不斷被鼓勵放棄更多自由時，他們就越可能覺得，自己剩下的自由價值也正在降低，進而更願意用它來交換更多舒適與安全。」

因此，今天真正需要理解的並不只是某一篇貼文被刪、某一個帳號被鎖，而是一套更龐大的制度如何形成：政府、科技企業、媒體、學術界、金融機構及公民組織之間，正共同具備塑造資訊環境的能力。

他強調，「人們需要明白，數位時代的誕生，將會是一場極具動盪且充滿顛覆性的變革，而這種情況可能還會持續一個世紀，甚至更久。」

從威爾遜到歐巴馬 資訊控制體系成形

談到「資訊國家」的起源，席格指出：「若從美國政治更宏觀的歷史脈絡來看，這一切真正的起點，是威爾遜政府和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前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在1917年宣布美國參戰後，隨即在一週內成立官方宣傳機構「公共資訊委員會」（Committee on Public Information, CPI），由進步派記者克里爾（George Creel）領導，因此又稱「克里爾委員會」（Creel Committee）。

當時美國參戰爭議極大，也違背了威爾遜競選連任時「是他讓我們遠離戰爭」的承諾。席格分析，關鍵在於威爾遜並未選擇透過公開政治辯論來說服反對者，「相反的，他成立了這個叫做CPI的政府宣傳機構。」

在席格看來，CPI不只是戰時的緊急應變措施，更反映出當時進步主義對「專家治理」的深信不疑，而這套思想後來也成為資訊控制的重要源頭。

當「自治」被專家治理取代

席格將資訊控制的思想源頭，追溯至19世紀末美國進步主義。他解釋，隨著工業革命令社會結構日趨複雜，部分進步派人士開始認為，一般公民已經沒有能力理解、更遑論治理現代社會。

「現代社會已經變得太複雜，所以『自治』這個概念已經不再適用。」席格說。取而代之的，是交由技術專家管理這套龐雜的社會機器，也就是所謂的「專家行政」（expert administration）。他認為，這正是後來資訊控制模式的重要思想源頭。

一個世紀後，這套理念在歐巴馬時代重新浮現，但資訊工具已由報紙、廣播和電報，轉變成網際網路。席格提到，歐巴馬2004年參觀Google矽谷總部時，看見一個即時呈現全球Google搜尋情況的三維地球，並從中想像出一個透過資訊網絡連結的「和諧地球村」。此後，歐巴馬也曾在Google談及政府與矽谷共同「提供人們正確資訊」的願景，認為「人們基本上是善良的，只要獲得正確的資訊，就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2007年11月14日，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歐巴馬（Barack Obama，左）在谷歌總部接受Google董事長兼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右）採訪。他談到自己對於網路的立場是維護網路的自由開放。 （Kimberly White/Getty Images）

然而，席格認為，問題恰恰在於：誰有權決定什麼是「正確的資訊」？

他說，當時政府與矽谷之間逐漸形成一種共同願景，「透過提供人們『正確的資訊』，來塑造他們所接收的資訊，進而影響他們的決定。」在他看來，從威爾遜時代的專家治理，到歐巴馬時代政府與矽谷的資訊願景，資訊的角色也逐漸從單純提供選擇，變成塑造民眾認知與行為的治理工具。

AI崛起 資訊控制的新權力結構

談到「資訊國家」的未來，川普再次當選總統後，部分既有的審查與資訊管控機制雖已出現明顯鬆動，但這並不代表「資訊國家」就此瓦解。他認為，當前美國正處於一場更深層、且可能持續相當長時間的制度轉型期，「我並不認為川普再次當選，就代表『資訊國家』已經被擊敗。」

席格進一步將目光投向AI帶來的新型權力結構，他指出，AI已能做出連開發者也未必完全理解的判斷。席格警告，當人類逐步依賴自己不能完全理解的系統，AI便可能獲得近乎超自然的權威。

當未來的創新、判斷與決策越來越依賴AI，「自由思考」是否仍有價值？席格認為，這確實反映矽谷部分人士的世界觀──相較AI，人類的理性能力顯得微不足道。但他不認同這種觀點，他強調，AI的運算能力不等同於人類的思考與想像能力：

「AI根本無法推理。AI可以計算，可以運算，也可以模仿心智的某些運作過程，但是，它們不能想像。」

DALL-E是一款能夠根據文字描述創建圖像的軟體。（Stefani Reynolds/AFP via Getty Images）

自由如何被一步步拿走

席格認為，AI時代的自由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被全面取消，而可能隨著人們追求便利、效率與舒適，逐步將重要決策交由系統處理。「並不是所有事情突然都變成強制性的，而是最重要的決定會一個接一個的從人們手中被拿走。」當人們一次次交出選擇權，對於下一項自由遭到剝奪的抵抗，也可能隨之減弱。

在他看來，真正的誘惑並非來自暴力或強制，而是科技所帶來的便利與最佳化。「人們會因為便利、最佳化、財富自動化以及舒適的承諾，而被鼓勵放棄越來越多的自由。」若未來社會進一步依賴AI處理需求、決定安全措施並最佳化經濟運作，表面上雖可提升效率，卻也可能逐步壓縮人類自由探索、想像與創造的空間。

誰站在AI背後？

對席格而言，AI時代最核心的問題，不是機器本身，而是誰掌握機器背後的權力。他強調，不論AI多麼強大，都不可能完全脫離人類控制，「AI不會自行運作。它們永遠不會自行運作。」真正值得追問的是，誰決定AI如何設計、部署及運作。

他以《綠野仙蹤》的巫師作比喻，真正的掌權者可能隱身於強大的科技系統背後，讓機器看似客觀、甚至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讓人以為一切都是科技自行運轉，進而掩蓋幕後真正的權力來源。

「那些人，將能夠像《綠野仙蹤》裡的巫師一樣，躲在幕後運作。」席格直言：「但不論如何，背後始終會有人類掌控。他們一直都在。」

【本期受訪人物＆主持人】

受訪者：雅各．席格
（Jacob Siegel）

美國記者、作家及退伍軍人，現任美國文化與新聞雜誌《Tablet》特別專題編輯。長期研究虛假資訊、數位科技與現代審查機制。

著有《資訊國家：全面控制時代的政治》（The Information State: Politics in the Age of Total Control, 2026），深入剖析我們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任何牴觸主流論述的言論，都會被貼上「危險假訊息」的標籤，詳盡揭示了原本旨在讓社會更安全、更理性的科技基礎設施，如何逐步以數位監控體系取代民主自由。

他亦曾參與短篇小說集《火與遺忘：漫長戰爭短篇小說集》（Fire and Forget: Short Stories from the Long War, 2013）的創作。

主持人：楊傑凱
（Jan Jekielek）

《大紀元時報》資深編輯、EpochTV訪談節目《美國思想領袖》（American Thought Leaders）主持人。深耕訪談逾7年，透過鏡頭採訪了近千位全球政要與思想領袖，包括國家元首、多位美國內閣部長和機構負責人以及國會議員，以及台灣副總統蕭美琴、駐美代表俞大㵢、「壯闊台灣聯盟」創辦人吳怡農及立委王定宇等人。

著有《按需殺戮》（Killed to Order, 2026）一書，深入探討中共體制與活摘器官真相，並於2026年榮獲《法國區雜誌》（The French Quarter Magazine）「年度最佳作家」獎（Best Author of the Y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