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從您的肩膀上起飛
爸爸,昨夜我夢見您了。夢中的我還是兒時的模樣,拄著兩根小拐杖正往學校走去。上海的小弄堂四通八達。我在一個拐角迷路,不知往哪拐彎好,快要遲到了,我急得想哭。
您忽然出現在我身邊,一身戎裝、四十來歲,仍然是潔白的皮膚、文靜的小方臉,濃重的眉毛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更加有神。我高興的大叫:「爸爸!」把自己叫醒了,趕緊再閉上眼睛,您已不知去哪,只剩往事在漆黑的背景上像白邊勾勒的連環畫,一頁頁飄過眼前。
我一歲半得病癱瘓後,在地上像狗一樣爬了四、五年,到上小學的年齡,才勉強扶著拐杖站立慢慢拖行。從小學、中學到大學,陪我走上學的路就成了爸爸最常做的家務。
小學在我們家對面,從弄堂底走到弄堂口再穿過馬路就到了。腿腳健全的小孩兩、三分鐘的路程,我要走二十分鐘。一開始,我常常摔跤。每次只要爸爸在家就陪著我走路。他的聲音、話語和目光都像是鞭子,我速度稍稍放慢,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就趕上來了,「不要停,妳這是在鍛鍊嗎?怕苦怕累,什麼時間才有進步?!」
不能稍有懈怠,更不許我中途靠在牆上喘息,而且摔倒了他不扶我,也不許別人扶,一定要看著我自己站起來。這樣走了四年,等到五年級學校搬到一條馬路以外時,我走路的穩定性和速度大大提高,走路已經不再讓我提心吊膽,我甚至可以邊走邊想別的事。
中學遠一些,離我們家三個街區遠。我每到新地方,爸爸都要先去前後看上幾遍,用他的話說,就是去「偵察偵察」。他甚至去離我的教室最近的洗手間看看,發現只有蹲廁,我蹲下後站起來很困難。他就做了一個木架,徵得校方同意後放在其中一個廁位上,我每次就可以坐在上面從容如廁了。
三條馬路我要走三十到四十分鐘,好在這時我已經能將一雙拐杖駕馭自如,即使雨天也很少摔跤。我把每天路上來回一小時用來默想上課內容,一般需要背誦的作業都是在路上完成的。中學六年,練就了我的體魄,也為我今後的學業打下扎實基礎。而這期間,我的爸爸無數次到我的學校「偵察」,從教室、實驗室、廁所到食堂、操場……無論我在學校的哪個角落,都有他的足跡;無論我看向哪裡,都有他的目光。
上大學時我第一次遇到巨浪,差點把我的人生摔得粉碎。中學時因為成績好,我一直被各校請去交流學習經驗或代表學校參加競賽,讓我以為我是國家未來的人才、社會的希望和棟梁。沒想到最後卻連中專、技校都把我拒之門外,即使我拿著超出了清華分數的大學考試成績單也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我問遍了教育局、學校,終於有了回答:國家挑選人才是從德智體三方面考慮,我的體育是零分,所以綜合素質不夠。有一位領導點撥我說:「請妳想一想,同樣是培養人才,培養一個健康的人和培養一個腿腳不方便的人,對國家來說哪一個更有利?」
我如夢初醒,不再憤怒,但還是很傷心,甚至絕望到有了自殺念頭。這時爸爸居然請了一個月的假,專門幫我去各機構求情、懇請學校收我,「只要給她機會,她一定行的。哪怕旁聽也行。」爸爸說他一輩子沒有求過人,但那一個月他已經沒有面子、沒有脾氣,甚至不顧尊嚴的搬出自己抗美援朝的老資格,要求照顧自己的孩子,要求網開一面。
「給孩子一個學習的機會吧。她成績很好,中學六年一天也沒有缺過勤……」到最後他簡直是逢人就講,就差給人下跪了。我見他這樣反倒不忍,而且也不甚理解,「上大學有這麼重要嗎?」「妳不懂」,他跟我說,「妳體力本來就不行,不學點專長,以後妳拿什麼跟別人競爭?」那還是八十年代初,我第一次聽到「競爭」這個詞。
兩年後的一天,爸爸忽然興沖沖的進門,把一張紙遞到我手裡,「我已經和校方談過了,他們答應只要妳考試通過,一定錄取。」我低頭一看:上海外國語大學招生簡章。兩個月後,我把爸爸新買的輪椅搖進上外分校校園。班上有同學問我:「考試那一天我見過妳,妳和一個軍人在一起,他是妳什麼人呀?」我自豪的回答:「他是我爸爸。」
爸爸,下一次您再來我的夢裡,我一定不再大呼小叫的驚嚇到您了,我一定悶聲不響的讓您陪著我,走啊走,走啊走。您可一定要再來,好嗎?
“我明白了,讓我勝出的並不是翻譯技巧,而是我對病人的關愛,因為我本身就是病人——生病、治病、為病人服務是我這一生的主線,而支撐這條主線的就是您,我的爸爸,是您與生俱來的善良,讓我這一向自我的人漸漸學會了為他人著想。”
======
爸爸,我現在是一名翻譯了,英語醫學翻譯。我有一個習慣,每個週末複習一科的單詞。可是我發現近來忘的比記的快。前幾天我一發狠選了心臟科、消化科、婦產科、泌尿科,把單詞全都捋了一遍,把記不住和記錯的單詞每個抄寫16遍,結果是右手腕累的抬不起來,有幾個單詞還是沒記住。
爸爸,我已經進入人生的秋天,體力和記憶力明顯不如年輕時。我的朋友已經開始有人陸續離開這個世界了,我也感到生命的涼意一天比一天濃。當時您讓我選擇英語翻譯作為專業,我是不樂意的。我當時愛的是文學,一心想成為作家。讀他們的作品,我哭我笑我熱血沸騰,我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妳怎麼體驗生活?怎麼維持生活呢?」您總是一句話就點到要害。出於無奈,我接受了唯一接受我的專業。畢業以後能找到的卻只有會計工作,整整23年,我一天也沒有用到英語,我心裡埋怨,您卻總是說:「藝不壓身,學了總是有用。」
現在,英語成為我生活的必需,Nothing but English。我幾乎每天都會收到病人的感謝,有的甚至說:「妳是我遇過最好的翻譯。」這讓我詫異。我的同事大多來自香港、新加坡或這裡的雙語家庭,英語是他們的母語,我怎麼可能和他們相比?
有一次我悄悄問病人:「我好在哪裡啊?」她說:「妳提醒我忘了問的問題,在離開診室前,讓我再檢查一下有沒有落下東西。」我明白了,讓我勝出的並不是翻譯技巧,而是我對病人的關愛,因為我本身就是病人——生病、治病、為病人服務是我這一生的主線,而支撐這條主線的就是您,我的爸爸,是您與生俱來的善良,讓我這一向自我的人漸漸學會了為他人著想。
我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對方的家庭、語言、生活習慣和我們家有著巨大差異。爸爸從一開始就對這份婚姻表示擔心,一再對我說:「凡是妳自己能做的事妳要自己做,不要總依賴他,他會厭煩。」
我當時年輕漂亮,不以為意。我的父母包攬了大部分家務,我生了孩子後,媽媽更辭去工作,全職在家代替我做我不能做的事,而爸爸也常常親自下廚,切菜、顛勺,變著花樣伺候我一家三口。
很少感情外露的爸爸這時常常會看著襁褓裡的嬰兒笑,還會把他抱出來,說:「這傢伙,這傢伙!」一向對子女嚴格要求的他,卻對外孫疼愛到溺愛的分上,要什麼買什麼,甚至孩子沒有主動要求他也會買來,簡直是在討好什麼都不懂的小娃娃。他的舉動有時連媽媽也會詫異:「怎麼這老頭現在變了個人似的。」即使是這樣,也沒有留住那份婚姻。
偶然的機會,我結識了老肯。我第一次把老肯領回家時,爸爸只是禮貌性的打招呼,很少說話。事後媽媽說:「妳爸心裡不舒服。他一輩子先抗美援朝,後援越抗美,南征北戰,打的就是美國佬。」我很抱歉,可是老肯對我那麼好,我真的沒有更好的選擇。
婚後,老肯堅持我們每週從上海東北角的崇明回西南角的徐家匯去探望父母,一路四個小時,舟車勞頓,尤其夏天,老肯是個胖子,從崇明先坐人力三輪車,轉長途汽車,再坐地鐵一號線,每一步我都得靠老肯背著、扛著,一路上他身上的衣服溼了又乾、乾了又溼。爸爸卻不領情,常常指著老肯的鼻子:「美國最壞最壞,是世界上最壞的國家。」老肯笑嘻嘻的問我:「爸爸說什麼?」爸爸,這是我做過最難的翻譯。
儘管如此,當我們遇到困難的時候,爸爸還是毫不猶豫的伸出援手。有一個階段我們總是搬家,每次搬家我都只能看著老肯一個人忙。我們只能用老肯的自行車和我的殘疾車一次次往返,慢慢往新的住址搬東西,費時又費力。
爸爸當時已經70多了,心臟已經歷幾次手術,有一次他知道我們又搬家,他立即蹬起自行車趕到現場,一口氣不歇,把我們的東西打成一個軍用背包,結結實實的捆到自行車上,本來還要十幾次的折騰,結果他一次搞定,而且整齊美觀。我看著老肯驚訝的表情,心中暗笑:「見識到中國老軍人的厲害了吧。」
甚至我們不需要的時候,爸爸也是傾盡所有,只要他有。我的孩子小時候,他給錢給得理直氣壯:「孩子小,以後開銷大,需要錢。」、「孩子上中學了,學費貴,貼他一點兒。」、「孩子出國留學,生活費貴,別為難他。」……
孩子長大了,已經是一名成功的律師。去年回國,我給父母一萬零花,誰知爸爸一轉手,翻了倍,又偷偷塞給我的孩子。我責備他慣壞孩子,他見我真急了,淡淡一笑:「幫孩子不還是幫妳嗎?」爸爸,您還是擔心我啊,擔心我這個「腿癱瘓了的孩子」走不好路,於是想用您生命的長度為我鋪路。
爸爸,我確實沒有健康的雙腿,但是您已經給了我一對翅膀。在生命的盡頭,您拚盡全力奮力一托,在您倒下之前,我學會了飛翔。祝福我吧,爸爸,祝我人生之路不再有大的風浪。爸爸,您也一樣,天堂之路,願您一路順暢。(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