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河

陪著母親靜坐片刻,與她共處一段尋常時光。(123RF)
陪著母親靜坐片刻,與她共處一段尋常時光。(123RF)

文/劉建志(國立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有些時光原就不在計算之中,亦無從一一細數。所幸,尚能往返老家的日子裡,還來得及稍稍停下,陪母親在她那一方安靜而清澄的流域之中,靜坐片刻,與她共處一段尋常的時光。

那天在書局閒逛時,我無意間看見一本書。書名《別以為還有20年,你跟父母相處的時間其實只剩下55天》讓人觸目驚心。

書中以精準的方式計算時間:若父母已過60歲,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臺灣男性的平均壽命為76歲,女性則為82歲。而我們每兩週回家一次,再加上除夕與初一兩天的團聚,換算下來,能與父母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過1,320個小時,約為55日。

這樣的算法固然簡化,甚至帶著某種主觀的假設,但仍讓我難以忘懷。原來,那些以為會永遠漫長的歲月,其實如此有限。恍恍然間,我遂想起了母親的河。

母親少女時自苗栗隨父親來到高雄,與他白手起家。她具備所有傳統客家女性的美德,亦承擔著那個年代女人的宿命。許是自小並未得到後母的照顧,在家中又是長姊,母親過早離開學校、過早承擔家計,備嘗艱辛的日子。這些命運的刻痕,讓母親決定在成為人母時,不讓自己的小孩受到同樣委屈。

年輕的母親,單靠冷氣的營收,無法支應房貸與三位兒女的生生之資。她遂在白日粗重勞累的工作後,夜間到加工區上班。年幼的我尚自不解為何母親總不在家,像是站在岸邊,眺望母親的河不舍晝夜,奔流如斯,勞碌的聚為一泓灌溉家庭的水脈。將近五十年的歲月,她的日子總圍繞著父親與孩子流轉。等到我們長大成家,她又接過照顧孫子的責任,生命之河不斷向外延伸,蜿蜒至不同世代的人生。

我常想像,那條自苗栗發源的河跨越生命的界線,順流南行,並在港都安身立命。即便在不算溫暖的原生家庭長大,母親也很少抱怨。逢年過節時,她總會想方設法,從極有限的存款裡,硬擠一些生活費寄回苗栗老家。那時家中並不寬裕,她仍會把鈔票一張一張理好,塞進信封,寫上地址,再到郵局寄出。年年反覆寄出的信封,是循著水流,一次一次的溯源。

也是在這樣的水域中,我逐漸長大成人。在那些專注寫論文的日子,母親很少過問,她只知道我要寫很長很長的文章。然而,當我終於抱著數十萬字的博士論文回家時,卻驚訝的發現,我所習慣操作的學院語言,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她眼中過於陌生的文字。

於是,我開始寫散文,隱約希望那些文字能出現在家門口的報紙中,夾在她會翻閱的新聞與廣告之間。而在文字終於落在紙上的時候,想像著母親在老家戴著眼鏡細細閱讀,我忽然憶起,自己曾在同一個家門前,一次次跋涉過母親的河。

兒時的我常騎著腳踏車穿梭巷弄,雨後的路面積著水,車輪一過,泥水便四處飛濺。有時一路騎回家,身上與腳踏車都沾滿了泥。母親便拿著水管,在門前替我沖洗,水沿著手腳流下,混著泥,一點一點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那時並不覺得這些時光有何特別。水聲過去,衣褲晾起,日子也就照常繼續。然成長的歲月中,卻總有母親的河潺潺流著,沖刷著我磕磕絆絆的童年、沖刷著我跌跌撞撞的人間行路難,洗澈了生命中沾染的點點塵泥。如今,這條河換算成年齡與白髮,換算成被精確數出的1,320個小時。

於是,當我再想起那「55天」,遂明瞭有些時光原就不在計算之中,亦無從一一細數。所幸,尚能往返老家的日子裡,還來得及稍稍停下,陪母親在她那一方安靜而清澄的流域之中,靜坐片刻,與她共處一段尋常的時光。彷彿循著某條看不見的水路,以字為舟,沿途編寫這條河的《水經注》。

母親的河,大抵亦是如此。初看平緩,及至回首,方知其源遠而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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