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一年
來到中興大學任教,是在盛夏無邊擴張的時節。那一年,島嶼似乎被熱氣與溼潮緊緊包裹,颱風尚未生成,空氣卻早已積聚著暴雨將臨的氣息。
我提著文件,在午後刺眼的陽光下穿過校門,心中帶著幾分不安,也有幾分新奇。雖說並非初次造訪,然因舊緣盤錯,對文學院的樓舍與諸位師長早已熟稔。昔日片刻仍在研討會與講座的記憶裡浮動,如今卻要把這些片段化為日常,既延續舊章,也開啟未寫的新頁。
中興校園的景色在晨昏之間逐漸成形,如底片在暗房中慢慢顯影。中興湖水光瀲灩,夏末的風拂過水面,映出一層細碎的閃爍。湖畔對岸,是那座靜謐的圖書館。館內的藝術中心,是我與學生時常駐足之處。每當展覽開幕,主任總親自導覽,以親切又帶著節制的語調,領著學生走進畫作的時代與筆法。
那時我們或站在一幅擬真畫前,細看光影的層次;或凝望水墨翻湧的流動,聽他談筆鋒的呼吸、色彩的性格。某個午後,我們曾在展場一隅品茶,茶香在畫作之間氤氳不散,像一縷若有似無的餘音,在時光裡輕輕流動。學生靜默聆聽,我也靜默;那一刻,時間彷彿停駐在茶煙與畫影之間。
更多的時光,我則靜靜棲居於研究室。課務繁多,行程緊湊,住家與學校兩點一線,幾乎所有的日子都留給這間小小的房間。研究室的空間不大,卻靜謐而安穩,窗外是一片綠意盎然的陽臺。我在這裡備課、撰稿、煮咖啡、彈琴,也偶爾在電腦前停下指尖,偷閒看些綜藝節目。
那樣微不足道的片刻,竟讓日子有了一種溫柔的節奏。時間於此無聲的滑過,如同咖啡滴漏的節拍,一點一點滲入記憶。
這段駐足終究只持續了一年。因緣的轉折,使我往更南的地方去。當我最後一次推開研究室的門時,光影與空氣忽然顯得格外清晰。桌面上細微的刮痕、書架角落的灰塵、窗邊向光而生的植物,一切都似乎在靜靜與我告別。
這一年所留下的,不只是教學與研究的軌跡,更有那些晨昏交錯之際,專注而孤獨的片刻。那是一種屬於自己與文字共處的寧靜。
清空研究室的那日,天空陰翳,風裡帶著潮溼。我在溽暑與暴雨的間隙往返郵局,寄送十餘箱沉甸甸的書。當最後一箱被送入郵局,我忽而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中興一年,多麼像一首歌?
「謝謝你,用力守護我的夢想。我無法帶著所有回憶前去,可否也留下些給你?」
雷光夏離開半輩子居住的北投老屋時,寫下這樣的歌。原來離別一事總有共鳴,只是旋律不同罷了。
回首這一年,最令我珍惜的,仍是那些平凡而溫厚的人事。老師們在辦公室裡的協作與閒談,助教們課前課後的細微支援,學生們聚在一處討論、笑語。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時刻,日積月累之間,構成了我在中興一年裡的風景,也讓我在這風景之上,得以構築未來的願景。
我想起研究室窗外那片總能映入眼簾的綠,想起湖畔藝術中心氤氳的茶香,也想起晨昏往返車途間流轉的那些專輯。每一首旋律,都是一段日常的回聲;每一次播放,都是記憶輕輕的泛起。如今這些片段一一浮現,如分散的和弦再度匯聚,於心底悄然成歌。
中興一年,於是化為一首不散的歌,是過於抒情的離別曲,旋律或已止歇,而餘音仍在耳際縈迴。它總提醒著我,在南國的土地與校園之間,心中的樂句仍會延續,只要那扇向光的窗,依然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