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獨善」其身到「兼善」天下──談高齡男性的學習
有時開車經過廟口或公園，三三兩兩的面孔，多是男性高齡者，有人談國家大事、有人靜靜坐著。這畫面其實再熟悉不過，幾乎成為臺灣社區的日常風景。奇特的是，當我走進社區大學或樂齡中心、據點授課時（監獄除外），教室裡卻幾乎被女性長者占滿，男性學員少之又少。為什麼「學習場域」與「生活場域」會出現如此鮮明的性別差異？
這個問題，在我今天健走時忽然有了更深的體悟，好像是一個有趣的話題。
高齡男性的「獨善其身」心理
許多高齡男性一生在職場上打拚慣了，角色明確、責任重大，當退休後失去了原有的權力位置與目標感時，常會出現一種「角色真空」。面對這樣的轉換，他們傾向將生活重心轉向自己，注重健康、財務、日常規律，卻也在無形中進入「獨善其身」的狀態。
依據美國學者卡明（Elaine Cumming）與亨利（William E. Henry）
於 1961 年在《變老》（Growing Old）一書中提出的脫離理論（Disengagement Theory），人隨著年齡增長，會逐漸從社會角色中退出，以維持心理平衡與能量調節。這樣的「自我撤退」並非消極，而是一種自然老化的心理機制。
再加上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H.Erikson）人格終生發展論八個階段中，所述65歲以上成熟期的「自我統整對絕望」階段，高齡者若能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平靜與圓滿，便會以獨立、自主的方式維持生活品質。
這樣看來，許多男性長者的「獨善其身」，其實是一種自我修復與自我保護的策略。他們喜歡一個人運動、閱讀、散步、修理東西，甚至閉門思考人生，這都符合心理學家Edward L. Deci和Richard M. Ryan在1985年代所提出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所說，「自主性」與「能力感」的需求——他們在自主中維持尊嚴，在掌控中獲得安心。
「兼善天下」的轉化契機
然而，若能從「獨善」延伸至「兼善」，從自我安頓邁向社會連結，學習便成為最佳途徑。
心理學家Baltes 夫妻於1990 年提出的「選擇—優化—補償理論」（The model of selective optimization with compensation，以下簡稱SOC 模式）指出，老年人可以透過「選擇」有意義的活動、「優化」學習策略，以及「補償」衰退的功能，持續維持生活活力。學習不只是獲取知識，更是重新建構「自我價值」的過程。
再從馬斯洛（Maslow）「需求層次理論」（Hierarchy of Needs）主張，人類行為受五層次需求驅動來看，當基本需求被滿足後，個體會追求更高層次的「自我實現」與「自我超越」。許多高齡男性若能在課堂中分享專業、交流經驗，甚至指導年輕人，便能從中獲得「被需要感」與「生命意義」。
正如 維克多．弗蘭克在《活出意義來》（1963） 一書所說：
「人不會因為沒有快樂而痛苦，而是因為沒有意義而痛苦。」
高齡男性若能找到學習的意義，就能從被動的生活者，轉變為積極的參與者。
高齡男性若能找到學習的意義，就能 從被動的生活者，轉變為積極的參與者。（123RF）學習可讓男性「再被看見」
事實上，許多高齡男性並非不想學，而是「找不到合適的學習入口」。有些課程被女性學員主導，他們會覺得話題格格不入；有些活動太娛樂化，缺乏挑戰或深度；也有些人不願被貼上「老人班」的標籤。
因此，要引導男性長者走出家門，關鍵在於 「尊重、挑戰、連結」 三個要素：
1. 尊重他們的經驗：課程主題可從「傳承與分享」出發，例如口述歷史、手作修繕、攝影紀錄等。
2. 提供思考與挑戰：男性喜歡有目標、有系統的學習，可設計問題導向（PBL）或任務型活動。
3. 建立同儕連結：以小團體方式互動，讓他們在「並肩而非依附」的關係中學習，維持自主又不孤單。
學習不只是課堂中的行為，而是一種「心理再社會化」（resocialization）的過程，讓長者重新找到角色與歸屬。
從獨善其身到兼善天下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這句出自《孟子．盡心上》，原指君子在不同處境下的修身之道。應用在高齡階段，正象徵著心理成熟的兩個層次：
獨善其身：是自我照顧與心靈統整。
兼善天下：是自我超越與社會關懷。
從心理學的角度，這是一種從「內在平衡」走向「外在貢獻」的轉化歷程。當高齡男性從「被動消磨」轉為「主動學習」，他們不僅重新找回存在價值，更能成為社會的智慧資源。
高齡男性的學習之路，不是從缺乏開始，而是從「重新定義自我」開始。或許他們不愛熱鬧、不擅寒暄，但當學習能連結他們的人生經驗與智慧時，他們會再次發光。
學習不是年齡的延長，而是生命的再啟動。從獨善其身到兼善天下，這正是男性高齡者的第三人生課題，也是高齡與成人教育工作者最值得投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