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瞭望】經歷柬泰衝突 邊境村民的故事

2025年9月末，當柬埔寨和泰國在紐約聯合國大會上互相指責時，我正身處兩國邊境。到了10月，一道鐵絲網橫跨柬埔寨波羅贊村（Prey chan），將當地的房屋和農田封鎖在泰國軍方單方面強加的邊界內。

鐵絲網後面是六戶村民的房子，他們現在無法回家。一位老奶奶看著曾經通往她家農田的道路被泰國建築工人用沙子壓實封住，不禁潸然淚下。

「每天我看著自己的家，都在想我們是否還能再踏進家門。」當地居民姆利斯（Hul Mliss）說，「感覺（回家）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一天比一天小。」

與此同時，她三歲的孫女在被季風侵蝕的泥濘平地上玩耍，旁邊是露天吊床，她們一家人晚上就睡在吊床上，離她們被圍蔽起來的家只有幾碼遠。午後的陽光刺眼，藍色的屋頂從樹葉間伸出來，她們家被困在泰國軍方幾週前劃定的新邊界後面。

泰柬衝突鮮少引起全球媒體的關注，但它對人類的影響卻十分深遠。由於大多數新聞機構都設在曼谷，而且邊境已關閉，我是唯一到訪柬埔寨受影響地區的外國記者之一。

2025年7月24日，泰國和柬埔寨之間的緊張局勢不斷升級，在兩國邊境的柏威夏寺（Prasat Tamone Thom，中文也稱為隆端寺，其入口在泰國，但寺廟主體屬於柬埔寨）附近爆發暴力衝突，雙方互相指責對方挑起敵對行動。

泰國軍隊稱，柬埔寨武裝士兵出現在其邊境附近；而柬埔寨則聲稱是泰國發動無端襲擊，並封鎖通往寺廟的通道。

兩國間激烈的戰鬥中使用炮火、BM-21火箭彈襲擊，泰國F-16戰鬥機的空襲，造成泰國西薩格府（Sisaket Province）的平民死亡在內的重大人員傷亡。另外，柬埔寨奧多棉吉省（Oddar Meanchey）和柏威夏省（Preah Vihear）的寶塔、學校、醫療中心和私人財產都受到損害。

2025年9月27日，柬埔寨波羅贊村（Prey chan），被趕出家園的孩子們在被季風侵蝕的泥濘平原上玩耍。（Michael Alfaro提供）

柬泰邊境柏威夏省和奧多棉吉省的衝突持續不斷。柬埔寨指控泰國使用集束彈藥，泰國則指責柬埔寨針對平民和文化遺址犯下戰爭罪。

衝突持續到7月28日午夜，美國總統川普施壓，如果戰鬥不停止，將對柬泰兩國徵收關稅，雙方最終於午夜達成停火協議。此後，雙方均聲稱對方違反停火協議。

儘管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政治敘事，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大批貧困村民為此付出了代價，許多兒童因為這場危機而成為孤兒。他們大多居住在邊境的柬埔寨一側，那裡的經濟狀況比鄰國泰國更為貧困，電力和清潔水資源也更為匱乏。

姆利斯說：「戰爭爆發前，我們經常去泰國。我們就像好鄰居一樣。但柬泰在寺廟發生衝突之後，泰國軍隊來了，把我們從家裡趕了出來。我們只有20分鐘收拾東西離開。這讓我們精神崩潰，心都碎了。」

另一名流離失所的村民波夫（Hak Pov）在一次地雷事故中失去了一條腿，現在也無家可歸。

他的家人住在鄰近的卓傑村（Chork Chey），泰國軍隊威脅要占領該村。一旦泰國軍隊真的占領村莊，像姆利斯和波夫這樣的村民及其家人，將因非法入境泰國領土而面臨約3千歐元的罰款和數年監禁。

姆利斯抵押她的農場獲得了一筆銀行貸款，但是由於現在沒有了土地抵押，貸款現已逾期，而她現在也沒有收入來償還貸款。她說，雖然銀行暫時免除她的還款，但貸款利息至今仍在上漲。

即使在最近這場衝突爆發之前，這些村民的境況就已經十分艱難。波夫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切的體會。他曾經在自己以前的農田裡主動嘗試清除地雷，結果右腿被地雷炸穿。他拖著受傷的身軀爬到最近的村莊，最終安全脫險，在那裡，他及時接受截肢手術，保住性命。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此後，他又自願回去清除其他地雷，為整個地區的安全做出貢獻。

波夫表示，泰國方面聲稱其軍隊被地雷炸傷的說法毫無道理，「如果他們踩到地雷，那是因為那是柬埔寨的土地。所有地雷都深埋在柬埔寨的灌木叢裡：那裡是地雷埋設的地方——而不是在泰國！」

沿著邊境繼續前行就是戰火爆發的地方——泰國的臥佛寺（Wat Po），那裡還有更多令人心碎的故事。大約200名兒童成了孤兒，幾乎沒有識字的成年人來照顧他們。我遇到其中一名孤兒，一個叫雷姆‧里克斯米（Raem Reaksmey）的10歲女孩。她告訴我，7月戰火爆發時，她的父親正在泰國邊境的那一邊務農，至今仍在那裡。他們失散後不久，她的母親獨自一人照顧唯一的女兒，後來精神崩潰不知所蹤，里克斯米留在這裡成了孤兒。

在里克斯米被送往她現在所在的臨時難民營之前，她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雷姆，你現在必須靠自己生存下去。」

里克斯米的故事頗為離奇：她說在泰國軍隊向空中發射白磷彈之後，她與父親失散，這些白磷彈落地之後，她的村莊受到了汙染。雖然只是傳聞，但這段描述本身就值得關注，因為泰國人最初聲稱他們沒有使用這種化學物質，後來才承認他們這樣做是為了照明。

白磷（White phosphorus）是一種化學武器，在戰爭中用於熔化坦克等物體或照亮天空。在平民區使用白磷屬於戰爭罪；將其用作信標或用於軍事目的則不構成戰爭罪。她說，無論如何，她以前的家現在都被這種化學物質覆蓋，她不得不離開那裡。

有一次，里克斯米把頭靠在我的胸口，放聲大哭。

她告訴我，「對不起，我真的很害怕。」我竭盡全力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如果不能盡快找到外交解決方案，那麼還會有數千人像姆利斯、波夫和里克斯米那樣，遭遇各種不幸。

泰國指責柬埔寨未將村民從危險地區撤離，而泰國當局卻聲稱已將數千名本國公民撤離。曾與我一起訪問邊境的柬埔寨著名新聞主播桑利．薩拉克（Sangly Sarak）解釋，這種說法並不恰當。

由農民撫養長大的薩拉克說，「泰國和柬埔寨在國內的做法是無法比較的，因為受到威脅的不是泰國領土」

對於農民來說，土地就是生命。薩拉克說道，「如果你的土地面臨被奪走的威脅，你就不會離開。你會留下來保護你的領地。他們的心態是：『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人。我們不能離開。這是我們的家園。這是我們的土地。你不能就這麼說土地現在是你們的了。」

與所有軍事衝突一樣，也有一些與事件毫無關聯的非預期傷亡。2025年7月，停火開始幾個小時後，18名柬埔寨士兵被抓獲，戴上頸托，押送至泰國監獄，並關押在那裡。（註：泰國政府於12月31日證實，已遣返這批柬埔寨士兵。）

我見到一名柬埔寨士兵軍士長菲姆．尚西亞（Phem Chanthea）的母親和妹妹。她們是農村農民，住在偏遠的邊境省份奧多棉吉，沒有電、網路和電視。她們的兒子和弟弟被俘的消息從邊境口口相傳而來。她們形容尚西亞是個愛玩愛鬧的男孩，總是能逗她們開心。由於尚西亞被俘，她們除了在他不在的時候從軍隊領取的微薄津貼外，沒有任何收入來源。他的母親最擔心的就是他能否安全回來。

「我真的很害怕再也見不到我的兒子了。」她說。我問她是否有話要告訴他。她說，「如果他能聽到我的消息，我想告訴他要堅強。我們過得很好，別擔心我們。你不在家的時候，好好照顧自己就行。除此之外，我已經沒什麼話可說了。」

2025年9月28日，柬埔寨軍士長菲姆‧尚西亞（Phem Chanthea）的妹妹麥克爾‧阿爾法羅（Michael Alfaro）和母親與新聞播音員桑利‧薩拉克（Sangly Sarak）在柬埔寨波羅贊村（Prey chan）合影。（Michael Alfaro提供）

在我前往柬埔寨之前，一些華盛頓內部人士也向我暗示，包括泰國向被驅逐的柬埔寨人支付賠償在內的解決方案，為「閉門」談判提供更多可能的談判點。

被關押在泰國監獄的柬埔寨士兵的命運，令遠離邊境地區乃至柬埔寨首都金邊（Phnom Penh）的當地人憂心忡忡。

一名就讀於金邊一所著名國際學校的14歲柬埔寨高中生和我說，「我想問問國際社會，他們是否至少可以進行干預，讓這些士兵回家。」他11歲的弟弟說他「害怕」，而他13歲的妹妹說她對所發生的事情感到「困惑」。

這些情緒概括了大多數柬埔寨人當前的感受，並影響柬泰兩國的經濟。如果不加以控制，隨著時間推進，這些影響可能會波及更多國家。

泰國因邊境貿易中斷而面臨數十億泰銖的損失，象島（Koh Chang）等熱門地區的旅遊業下滑90%，柬埔寨移民工人外流也導致當地勞動力短缺。

柬埔寨正面臨困境，國內生產總值（GDP）預計下降3%以上，著名城市吳哥窟的旅遊收入也將大幅下降，而且從泰國務工人員返鄉帶來經濟壓力，影響了匯回本國的匯款金額。

這場衝突已經導致柬埔寨邊境地區近20萬人流離失所，農業生產中斷，並導致像姆利斯的銀行貸款這樣的貸款違約率上升。這場危機削弱投資者信心，拖延基礎設施計畫，威脅到東協（ASEAN）經濟一體化，同時可能導致資金被挪用於國防開支。

由於邊境關閉，由日本修建、連接柬埔寨北部和首都金邊的大型高速公路大部分空無一人。

柬埔寨北部邊陲小鎮波別（Poipet），往日熙熙攘攘，擠滿被豐富多彩娛樂活動所吸引的泰國遊客。如今，這裡卻像一座空城。除了零星的中國遊客外，酒店空無一人。柬埔寨和泰國迄今一直反對貿易抵制，但除非兩國衝突很快解決，否則這種抵制也可能會出現。

這種強烈的反彈可能很快就會蔓延到泰國和柬埔寨邊境，影響到全球供應鏈和整個經濟體。但是迄今為止，除了川普總統促成夏季停火協議之外，國際媒體報導和政治行動仍然顯得低調。柬埔寨新聞主播薩拉克認為，這才是最令人沮喪的地方。

此外，在川普聲稱已促成和平協議的所有全球衝突中，這場衝突似乎對他的解決爭端的能力構成了最大的考驗。許多柬埔寨人認為，美國總統川普是唯一有能力實施持久解決方案的人。

薩拉克說：「如果我們能讓每個人都明白柬埔寨渴望和平，柬埔寨希望再次開放邊境，如果國際社會能夠支持這些努力，那麼我相信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目前這是一場危機，但它也可能成為一個機會，透過國際法庭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這就是柬埔寨的願望。泰國人是我們的兄弟。我們想再次與他們一起分享這個世界，而不是以這種方式保衛家園。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全文完，信宇編譯）

——作者阿爾法羅（Michael Alfaro）是美國海軍陸戰隊退役軍人兼記者，曾擔任川普的政治顧問，目前領導一家遊說公司。他的一線報導獲得歐美大媒體的報導及全球關注。

原文「Caught on Cambodia’s Front Lin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