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領袖】牛津大學哲學家：警惕預測文化背後的危險

從天氣預報到賭博，預測已經滲透到我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它們真的像看起來那麼準確或有益嗎？英國牛津大學的一位哲學家警告說，從選舉結果到日常生活瑣事，如今賭徒們在盈利性預測市場上將一切事物都作為投注對象，對於那些正在為自己的未來做決策的人，許多公開預測可能會為他們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近日，英國牛津大學人工智慧倫理研究所（Institute for Ethics in AI）的哲學副教授維利茲（Carissa Véliz）接受《大紀元時報》資深編輯楊傑凱（Jan Jekielek）採訪時，談到了人們若盲從有關人類未來的公眾預測，所帶來的風險，以及這些預測如何左右或擾亂個人的生活。

維利茲表示：「如果你不加思索的把我的預測當真，並且按照它來行動，那麼你就等於是在服從。而當涉及到社會預測時，情況就變得更棘手了。」

「如果我告訴你⋯『人工智慧（AI）明天就會取代你』，而你因為覺得這份工作不值得再做就辭職了，那麼你就是在服從。如果我是銷售這款人工智慧產品的科技公司高層，那麼，你就是在幫我的忙。」

在談到她的新書《預言：預測、權力與未來之爭》（Prophecy: Prediction, Power, and the Fight for the Future, 2026）時，維利茲表示，公開的預測不僅是驅動人類行為的不道德因素，而且許多最廣為接受的預測最終也從未實現。

「當時人們曾經非常非常相信，會出現嚴重的人口過剩問題，會有饑荒，還會出現大災難，那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這些情況卻從來沒有發生過。」她說道。

「然後人們又都認為，幾十年之後我們終將消亡，地球上的人口也將不斷減少。但是這種情況也沒有發生。」

2025年9月16日，加州舊金山，豎立著一塊人工智能公司的廣告牌。牛津大學教授卡麗莎‧維利茲表示，根據對人類未來的預測採取行動可能存在風險，例如對人工智能的悲觀預測。（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預測市場」經濟風行

當今最流行的公眾預測形式之一，就是預測市場行業。

預測市場（Prediction markets）允許用戶對從體育賽事、選舉到電視節目的結果進行投注。投注範圍已涉及越來越多的日常事件，例如世界首富、X公司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在一週內會在平台上發文幾次。

自2025年1月以來，國際預測市場上的兩大業者保利市場（Polymarket，總部位於紐約）和卡爾希（Kalshi，總部位於紐約）的總名目交易量，分別達到215億美元和171億美元。

這張照片展示的是2026年2月25日芝加哥的一款名為Polymarket的應用程式，Polymarket是一個線上預測市場網站。（Illustration by Scott Olson/Getty Images）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預測市場的月收入占比就呈現了顯著增長。根據美國智庫皮尤研究中心針對數位資產媒體和資訊公司The Block的數據分析，預測市場每月全球合計交易量從2025年9月的50億美元，飆升至2026年4月的約240億美元。

賭博隱憂與準確性疑慮

隨著預測市場日益風行，人們不僅對涉嫌內線交易事件感到擔憂，隨之而來的美國賭博成癮問題惡化，以及賭徒幾乎對人類生活的各方面（包括天氣）進行投注的情況，也引發眾多憂慮。

根據美國男孩與男人研究所（AIBM）和市場研究公司益普索（Ipsos，總部位於法國巴黎）今年3月的一項民意調查，大多數美國人（61%）認為在預測市場投注其實更接近賭博，而非合法的投資。

Kalshi、Polymarket等線上預測市場平台允許用戶針對政治、金融、體育等各類議題進行投注。（Scott Olson/Getty Images）

此外，根據美國政治新聞網站「政客」（Politico）今年6月的一項民意調查，44%的美國人認為，對選舉結果進行下注應屬於非法行為；57%的人認為，應該禁止用戶對戰爭結果進行下注。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媒體在報導選舉、民意調查和美國政府採取的行動時，開始參考Kalshi和Polymarket等預測市場。選民在投票前，越來越常接觸這類報導，來了解關鍵選戰的資訊和背景。

但維利茲認為，這些由賭博和營利性商業模式驅動的、面向公眾的預測，其準確性可能不如民眾所想的那麼高。

「公司追求的是利潤。而利潤往往與真相、精確性或科學性並不一致。因此，這不是一個科學的環境。在科學的環境中，我們力求最大限度的提高準確性。」

預測市場日益風行，但也引發人們對涉嫌內線交易、賭博成癮惡化等問題感到擔憂。（DOMINICK REUTER/AFP）

預測如何影響人的行動力

她表示，當人工智慧巨頭們誇下海口，聲稱他們的技術很快將在多個行業的眾多工作崗位上取代人類時，這不僅具有誤導性，也是行銷手段、「一廂情願的想法」或「偽裝之下的權力遊戲」。

「如果我們只會假設預測中的未來就是真正的未來，並且按照預測的情況來行事，那麼我們實際上就是在提前服從，因為在預測當中往往藏有隱晦的指令。」維利茲說道。

這種服從可能表現為：因為認為銷售AI產品的公司所做的預測是正確的，有些人就會辭掉他們認為很快就會被AI取代的工作。

那麼，是不是只要擁有更多或更好的數據，就能做出準確的預測呢？維利茲認為，這種想法有些不切實際。

「我們收集所有這些數據，都抱著數據越多越好的想法⋯但是事實並非總是如此。」她說道，「因為通常情況下，我們在數據中尋找某些資訊時，就像大海撈針一樣。把大海的範圍擴大，其實也無濟於事。」

她表示，只有相關的數據才是有用的數據。她舉了一個追蹤人類行為的例子：我們可能會去收集數據，了解一個人從貸款機構獲得貸款後的所作所為，但很少能夠找到與之相對的「反事實」案例。她解釋，「如果不向某個人提供貸款，就永遠無法知道，如果當時提供了貸款，那個人會過得怎麼樣。」

正確的選擇 無關輸贏

如果相信這些預測能夠準確的預測未來，人們甚至可能選擇不採取行動，這可能會對他們的生活產生重大影響。

「悖論就在於，我們越相信自己能做到某件事，我們做成的機會就越大。如果你不認為自己能夠做到，就待在家裡，那麼成功的機會就等於零。」維利茲說道。

人工智慧巨頭們預測AI技術將會取代人類，如果這種預測最終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那麼這可能只是偽裝的行銷手段。（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在人生當中，有些戰鬥非常重要，我真心認為，即使明知自己會輸，也應該去戰鬥，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維利茲認為，這一點在養育孩子方面尤為明顯。在孩子確信自己會失敗的情況下，我們會鼓勵他們繼續前行，但是堅持不懈對於成功和個人成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在人生那些至關重要的戰鬥中，在歷史面前保持正確立場的至關重要的時刻，盤算自己是會贏還是會輸，其實是不太合適的。輸贏並不重要，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是如此重要。」她說道。

好預測和壞預測

然而維利茲認為，並不是所有公開預測都是不好的，例如天氣預報或醫療預後（medical prognoses，指醫生根據患者的當前病情、醫學研究以及臨床經驗，對疾病未來的發展趨勢、治療效果、康復情況及生存期做出的科學預測）。

「有些情況比較複雜，不能一概而論。」她說道，「因為有時候需要對診斷有所了解，而診斷本身就包含了一些關於治療的預後資訊。」

作為一名居住在英國的人，維利茲表示，她每天都會多次查看天氣App，以追蹤天氣預報。而居住在美國中西部的人們可能會依靠天氣預報，在龍捲風警報期間尋找避難所，從而生存下來。居住在墨西哥灣沿岸的人們則可能會在颶風季節，提前一到兩週查看天氣預報，以便為房屋做好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災難性事件。

2024年10月，在美國佛州的一間餐廳裡，人們正注視著電視上的天氣預報。（CHANDAN KHANNA / AFP）

「我主張的是一種更明智的方式對待預測。我們要更清楚的認識到哪些事情我們可以預測，哪些事情我們不能預測。如果我們抱有能夠預測的錯覺，那就會讓我們走入歧途。」她說道。

一方面，歷史上充斥著許多的預測，在當時被很多人相信、但最終從未實現。

「在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成功讓飛機飛起來的幾個月前，《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措辭嚴厲的文章，聲稱要讓人類乘坐飛機飛行，還需要100萬到1千萬年的時間。」維利茲說，「他們的預測完全錯了。」

原文〈Oxford Philosopher Warns of the Dangers Lurking Behind Prediction Cultur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本期受訪人物】

維利茲（Carissa Véliz），牛津大學人工智慧倫理研究所副教授，專研隱私權與AI倫理。曾獲司馬賀計算與哲學傑出研究獎（Herbert A. Simon Award for Outstanding Research in Computing and Philosophy），並長年為美、歐國會及《財星》美國500強企業提供政策諮詢；著有《預言》（Prophecy）、《隱私就是力量》 （Privacy Is Power）、《隱私與監控倫理》（The Ethics of Privacy and Surveillance, 2024）等書，並擔任《牛津數位倫理學手冊》（Oxford Handbook of Digital Ethics）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