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AI認知戰進化 從大水漫灌到一人一套劇本

中共可能用AI大量製造國軍很弱的短片,對台灣民眾認知作戰。圖為資料照。(中央社)
中共可能用AI大量製造國軍很弱的短片,對台灣民眾認知作戰。圖為資料照。(中央社)

【記者吳旻洲/台北報導】

隨著人工智慧(AI)快速發展,認知戰不再只是製造假新聞,而是把大量真假交織的資訊編成一張「大網」,讓受眾一步步走進設計好的故事中。專家警告,AI認知戰能針對不同族群「量身打造」訊息,甚至透過「羅織敘事」煽動受眾的情緒,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民眾認知。

從報紙、電視,到網紅、社群媒體,再到如今快速發展的生成式AI,資訊傳播的方式一直在變。與此同時,人們接收訊息、形成看法的方式,也正在發生變化。

中原大學副教授、前調查局兩岸情勢研析處處長劉文斌接受《大紀元時報》專訪表示,AI帶來的改變不只是「生成更多內容」,更可能讓認知戰變得更加細緻,從過去的大量宣傳,走向針對不同族群、不同情緒與不同弱點的分眾訊息。

談到中共認知戰的演變,劉文斌表示,中共傳統大外宣比較像「大水漫灌」,透過媒體、報紙、通訊社或網紅,把訊息大量推送出去,目標是一大片群體。後來進入網紅、社群媒體時代,就開始透過不同領域的網紅影響特定群體;如今進入AI時代後,認知戰已逐步進入透過演算法與AI進行精準分眾的階段。

AI不只會製造假訊息
更能尋找「漏洞」

劉文斌認為,外界如果只把AI認知戰理解成「深偽影片」或「假新聞大量生成」,其實低估了AI真正帶來的威脅。

中原大學副教授、前調查局兩岸情勢研析處處長劉文斌。中原大學副教授、前調查局兩岸情勢研析處處長劉文斌。(記者宋碧龍/攝影)

「AI時代面臨的挑戰太多太多了。」他說,AI除了能夠大量生產內容,更重要的是能夠分析、尋找目標的弱點。這代表未來的AI認知戰,不一定只是「做一支假的影片騙你」,而可能是先分析一個人、一個族群甚至一個社會的心理弱點,再決定應該用什麼訊息攻擊。

「如今的AI認知戰,不是只把同一套訊息丟給所有人,而是可以進一步區分男性、女性、北部人、南部人、高科技產業、高學歷、低學歷等不同族群,再分別設計攻擊內容」,劉文斌表示。

AI的出現,讓這種「分眾攻擊」能力大幅提升。劉文斌說,因為AI可以快速、便宜、大量生產文字、圖片、影片與其他內容,「還可以進一步分析我們的弱點,攻擊我們」。

劉文斌說,這種能力一旦與大量內容生成結合,認知戰的效率就會大幅提高。過去可能需要一群人長時間製作一套宣傳內容,現在AI可以快速生成大量版本,再根據不同族群進行調整。

換句話說,未來的認知戰可能不再是「一個假訊息打十萬人」,而是「十萬個人各收到一套不同的假訊息」。他進一步說,而且不同以往的是,過去人們是「找訊息」,如今卻變成「訊息找人」,甚至讓對方自己走進設計好的資訊陷阱之中。

「羅織敘事」講故事
讓事實更難釐清

劉文斌進一步說,AI認知戰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發展,是從單一假訊息逐漸轉向更複雜的「敘事」。過去外界常把Narrative Warfare直接翻譯成「敘事戰」,容易因此把「敘事戰」與「認知戰」視為兩種不同的戰爭,反而混淆概念。

在他的理解中,敘事其實是認知戰中的一種方法,而「敘事」最簡單的意思就是「講故事」。真正需要注意的是,攻擊者如何透過大量訊息,把受眾一步一步帶進事先設計好的故事框架。他將這類手法稱為「羅織敘事」。

他解釋,「羅織敘事」就是把大量真假不一的資訊交織在一起,「我編一個大網,用很多真的、假的訊息,讓你掉進去,你就跑不出來。」因此,羅織敘事最難處理的地方,恰恰不是「全部都是假的」,而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常見的認知戰「羅織敘事」手法。常見的認知戰「羅織敘事」手法。(大紀元製表)

AI最適合「片段敘事」
把認知戰娛樂化

說故事的手法有多種,如倒敘、線性敘事、非線性敘事、平行敘事、歷史敘事、單元劇敘事、歷險敘事、個人敘事等等不一而足。劉文斌特別關注的是「片段敘事」(Fragmented Narrative)。

他說,傳統故事通常有開始、發展、高潮與結尾,但片段敘事不一定按照線性方式呈現,而是把一個大故事拆成許多看似沒有直接關聯的短片段。「這些片段的影片看似沒有直接連結,可是它始終圍繞那個主軸在動。」

例如,攻擊者如果想塑造「台灣軍隊沒有戰力」的認知,不必製造一部完整的影片,只要持續發布軍紀問題、武器故障、訓練意外、裝備損壞等各種短片段。

單獨看其中一則,可能只是一般新聞事件;但當大量片段不斷出現,受眾腦中便可能逐漸形成「台灣軍隊是不是不行了?」的整體印象。「它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也可以真假混合。」

劉文斌認為,這種方式尤其適合AI時代,因為AI可以快速製作大量短影音,而不需要耗費大量成本製作一部完整、長篇的宣傳影片。

煽動情緒訊息 最易傳播擴散

劉文斌分析,認知戰除了要影響訊息接收者的「認知」,更重要的是讓訊息繼續被傳播出去,而煽動情緒正是最有效的工具,一旦讓人產生強烈情緒,就會忍不住想把訊息轉傳給別人。

這也是認知戰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他表示,「極度的憤怒、極度的哀傷、極度的悲苦、極度的興奮……當你看到一個東西非常生氣,你就會想傳播出去;你看到一個好可憐的事件,你同樣也會想把它傳出去。」

這些極端情緒正是認知戰訊息設計時最容易切入的地方。劉文斌說,訊息甚至不必完全造假,只要用「羅織敘事」的方式,製造一個令人同情、憤怒或興奮的故事,再把特定的政治訊息夾帶其中,就可能讓受眾在情緒作用下主動傳播。

因此,像「美國不會援助台灣」、「台灣守不住」、「政府隱瞞真相」、「盟友根本不可靠」等敘事,之所以容易擴散,關鍵不只在於內容本身,而是它們能夠同時觸動恐懼、焦慮、憤怒、失望,以及對政府或盟友的不信任。

中共透過抖音、小紅書、社群媒體與假訊息持續對台灣進行認知戰。示意圖。中共透過抖音、小紅書、社群媒體與假訊息持續對台灣進行認知戰。示意圖。(記者Oleksii Pydsosonnii/攝影)

看到情緒高漲訊息 反而要先停下

面對這類訊息,劉文斌認為,社會真正需要建立的是「情緒警報機制」。民眾未來看到任何一則訊息,只要發現自己的情緒突然被拉得非常高,不論是非常憤怒、非常悲傷,或者非常興奮,都應該立刻提高警覺。

他建議,第一時間不要急著轉傳,而是先問自己:「這是真的嗎?天下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怎麼會有那麼爛的事情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或是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事情發生?」

劉文斌說,當人重新啟動理性思考,認知戰的煽動效果就會降低,「一旦覺得有問題,大家就不會往外傳。」這也是媒體與公共教育的重要工作。社會必須不斷教育民眾,看到「極端情緒」本身就應該是一種警訊。

認知戰與詐騙 其實有相同邏輯

劉文斌認為,認知戰與近年盛行的詐騙,在訊息傳播邏輯上其實有高度相似性。「這個方法跟詐欺的手法是一模一樣,只是放進去的內容不同。」

詐騙是設計訊息讓你把錢交出去;而認知戰則可能設計訊息讓你接受「投降」、「台灣守不住」或「盟友不會幫忙」等政治結論。他表示,兩者共同的核心,都是透過訊息設計、情緒操弄與傳播節點,讓受眾最後採取攻擊者希望看到的行動。

如果能掌握訊息從哪裡來、透過哪些節點擴散,就能在訊息大量觸及受眾前進行攔截。

中國AI影片大舉侵入 難以人工篩查

劉文斌表示,AI短影音大量出現後,真正的問題已經從「真假辨識」進一步變成「資訊量根本來不及辨識」。認知戰的攻擊量已經遠遠超過人類單靠肉眼逐一查證的能力,所以要求民眾「自己查證每一則訊息」,並不現實。

他舉近期觀察到的資料為例,中共廣電總局宣稱2026年前8個月上線的短劇共43萬部,其中超過九成都是AI製作。「你要我說裡頭有多少是有認知戰目的的,我怎麼會知道?這要一支一支來看看。」面對如此龐大的內容量,若要求人力逐支檢查,實務上幾乎不可能。

不過在他看來,AI不只是攻擊工具,也可以成為防禦工具。

如果能將大量短影音、文字與社群訊息交由AI進行分析,就可能從大量看似零散的內容中,找出反覆出現的關鍵詞、敘事結構與訊息組合,進而辨識背後可能存在的共同主軸。

近年中共積極對台進行認知作戰,企圖混淆民眾的敵我認知。資料照 。近年中共積極對台進行認知作戰,企圖混淆民眾的敵我認知。資料照 。(記者宋碧龍/攝影)

有效防禦辦法:提前拆解敘事模式

劉文斌認為,這種分析方式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可以從大量訊息中「反推」對方下一步可能採取的攻擊方向。他以目前常見的「疑美、疑軍、疑賴」等敘事為例,這些都可以進一步拆解成大量次級訊息。

例如「疑軍」可以延伸成軍紀渙散、武器失效、軍民關係不佳等不同方向。「軍紀渙散」又可以拆成哨兵翹班、軍品管理問題、裝備意外等不同片段;「武器失效」則可以從無人機墜落、武器故障等事件切入。

「只要大量接收這類AI認知戰影片後,大家就會質疑國軍軍力到底行不行。」劉文斌說,單一事件可能完全不足以證明一支軍隊沒有戰力,但如果大量相關片段持續出現,並且全部指向同一個主軸,長期下來就可能形成完整的「疑軍」敘事。

因此,真正有效的防禦不是每一次看到訊息才去「滅火」,而是提前找出對方的敘事主軸。他認為,如果能把認知戰的敘事模式釐清、拆解,讓民眾知道攻擊者正在使用什麼方法,「說破就不值錢了」。

認知戰終極目的:就是併吞台灣

至於中共長年進行統戰與認知戰的最終目的?劉文斌直言「就是併吞台灣」,他表示,如果從中共的角度來看,最理想的狀況當然是「一點阻力都沒有」,但現實上不可能一步到位,因此真正的攻防,是如何在不同階段降低台灣社會的抵抗能力。

他認為,如果台灣沒有持續研究、不了解對方的策略,對方可能逐漸把影響力推高;反過來,如果媒體、政府與社會持續研究並揭露相關手法,就能把對方可以利用的空間往下壓縮。

換言之,認知戰防禦的目的並不是幻想完全消滅對方,而是降低對方影響台灣社會、取得情報、操弄輿論或利用特定人士的能力。

台灣應建立跨部會反認知戰單位

劉文斌認為,台灣雖然在認知戰的研究與防禦上,已經走在國際的前段,但如果要進一步提升能力,最大的問題是缺乏一個能夠統合各部會的專責機制。

他觀察,歐洲因為長期面對俄羅斯資訊戰與認知戰威脅,已經建立相關研究與資訊中心,持續發布報告;台灣目前的研究能量並不差,但缺乏一個真正能夠統籌研究、情報蒐集與反制工作的跨部會單位。

「我們應該有一個跨部會的單位。」劉文斌認為,認知戰不該只由國防部來面對,同時也涉及經濟、交通、數位科技、外交等各個領域,因此不能只交由單一部會處理,應由更高層級進行統合,才能調度不同部會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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