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論真的贏了嗎?百年前牛津大辯論之真相
1860年6月30日,英格蘭迎來了罕見的酷暑。牛津大學剛落成的自然史博物館演講廳裡,原本只能容納500人的空間,足足擠進了上千號人。人們今天不是來看標本的,他們是來看一場架。
陽光透過哥德式玻璃穹頂直射進來,將館內烤得像一間溫室。男士們勒著高領口,額頭滲汗;貴婦們頻繁揮動著蕾絲扇子。接著,牛津主教塞繆爾.威伯福斯(Samuel
Wilberforce)登臺了。這位綽號「滑頭山姆」的教界明星,長於社交與雄辯。
盛夏牛津:科學大教堂裡的火藥味
七個月前,查爾斯.達爾文正式出版了《物種起源》,把「人究竟從何而來」這個古老問題重新攪得天翻地覆。上帝用泥土造人的敘事,一夜之間被「肉身演化」的冰冷假說推到了懸崖邊緣。教會與科學界都嗅到了濃烈的火藥味,而這一天,引信終於被點燃。
後世所有科普讀物與歷史課本裡,都流傳著這樣一個痛快淋漓、近乎神話的故事:
「滑頭山姆」威伯福斯身著黑色絲綢主教袍,面帶自信的微笑,站在講臺上侃侃而談。演講尾聲,威伯福斯轉過身,目光帶著譏諷,直直投向坐在臺下的解剖學家托馬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達爾文最堅定的捍衛者。
威伯福斯微微鞠躬,戲謔的問道:「請問赫胥黎教授,您所說的那位猿猴祖先,是出自您祖父一系,還是您祖母一系呢?」
話音未落,滿堂的神職人員與保守派學生轟然叫好,臺下揮舞起一片白手帕。然而,赫胥黎聽完這番挑釁後從容不迫的走向講臺。他直視著主教,用冰冷且堅定的聲音回敬道:
「如果要在一個天賦異稟、卻將才智用於在一場嚴肅科學討論中引入嘲弄的人作祖先,與一隻卑微的猿猴作祖先之
間做選擇,我寧可認那隻猿猴!」
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驚呼聲。「達爾文的鬥犬」赫胥黎一戰封神,科學在這一刻澈底戰勝了矇昧。
牛津主教塞繆爾.威伯福斯(左),綽號「滑頭山姆」,長於社交與雄辯。(右圖)「達爾文鬥犬」解剖學家湯瑪斯.赫胥黎——達爾文最堅定的捍衛者。(Julia Margaret Cameron, CC BY 4.0 , via Wikimedia Commons/公共領域/大紀元合成)歷史羅生門:查無實據的「大捷」
這個故事滿足了後人對「理性戰勝偏見」的所有戲劇性幻想。可惜,當我們翻開當年的原始紀錄時,卻會驚訝的發現:這個爽快的傳奇,多半是後人圍繞著記憶碎片精心加工出來的「神話」。
第一個令人沮喪的真相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當天究竟說了什麼。
那是一場自發的現場討論,主辦方——英國科學促進會(BAAS)根本沒有安排速記員,因此沒有留下任何逐字逐句的官方紀錄。
我們今天看到的精妙對白,全都是會後幾天、甚至幾十年後,當事人與旁觀者在回憶錄和私人信件裡拼湊出來的,連那句最著名的回敬都有數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更具戲劇性的是,有現場史料指出,真正站出來給了威伯福斯主教致命一擊的,可能根本不是赫胥黎,而是植物學家約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胡克給達爾文的信中得意的寫道:「赫胥黎在臺上的聲音太小了,坐在後面的人根本聽不清。最後是我站了起來,用我的植物學證據把主教的面具澈底撕碎。」
一則被嚴重誇大的現代傳說
這就引出了第二個真相:當天到底誰贏了?
如果這是一場一目了然的「大捷」,勝負應當毫無爭議。可事實上,當天晚上三個主角各自寫信,字裡行間都認定自己才是凱旋的英雄。
威伯福斯主教寫道:「今天我和赫胥黎好好較量了一場。我自認在眾人面前把他澈底駁倒了。」
赫胥黎則宣稱:「事後整整24小時,我發現自己成了全牛津最受歡迎的人。」
而胡克也匯報說:「會後,牛津那些最保守的教士,都紛紛走過來感謝我用理性的方式結束了這場鬧劇。」
三個人在同一個夜晚,慶祝著三場互不相容的「勝利」。可見,那個所謂「科學一邊倒地碾壓宗教」的經典場面,當時根本不存在。
事實上,從20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史學界就已達成共識:傳統的「牛津辯論敘事」是一則被嚴重誇大的現代傳說。
這場交鋒,不過是論文宣讀完畢後,現場聽眾在燥熱與疲憊中引出的一段插曲。那個我們耳熟能詳的經典場面,很大程度上是20世紀的人在幾十年後回望時,為它賦予的戲劇光環。
主教並非不學無術
它遠不是一場「聰明人羞辱蠢人」的鬧劇。威伯福斯主教並非只會抱著《聖經》發抖的頑固衛道士,他受過嚴格的數學與自然科學訓練,還是英國王家學會的院士。他對《物種起源》的批評整理成文後,達爾文本人讀完都生出感嘆:「主教的批評極其聰明。他抓住了我書中所有最致命的軟肋。」
事實上,威伯福斯當天提出的詰問在當時極具穿透力。他問道:
如果物種是依靠微小的變異進行「漸變」演化的,那麼為什麼在岩層中挖掘出來的化石,其物種形態總是恆定與完整的?
為什麼從3千年前埃及墓穴裡出土的骸骨,與今天活生生的物種個體沒有任何差別,中間的「漸變痕跡」去了哪裡?
在19世紀中葉,遺傳學之父孟德爾的理論尚未被世人發現,達爾文所假設的「演化需要百萬年時間」,其背後的證據鏈在當時確實相當稀薄。威伯福斯的質疑,站在當時的實證立場上看,絕對站得住腳。
而赫胥黎與胡克一方當年的回應,核心在於向公眾拋出了一種全新的假說範本:科學假說縱使機制尚無法被肉眼直接觀察,但只要它能完美解釋現存的大量自然現象,就應當被視為一種進步。
然而,這種「只要能解釋宏觀現象便可姑且承認」的權宜之計,恰恰成了後世進化論最受爭議的軟肋——它讓進化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陷入了「先射箭再畫靶」的循環論證怪圈。
當後世主流科學家試圖在微觀層面為其尋找決定性證據時,迎來的反而是更深重的幻滅。
人類的終極之問
把這層真相重新剝出來看,這場辯論反而比那個非黑即白的傳奇故事更有嚼頭。因為它真正叩問的,是一個人類永遠無法簡單作答的終極之問:
我們究竟從何而來?是源於億萬年寂靜時光中,自然之力的層層演化?還是出自某種超越萬物之上的神聖創造?
演化論與神創論在這個問題上各執一端。那一天,牛津的穹頂之下並沒有分出勝負;往後的160多年裡,這場爭論也從未真正止息。
有意思的是,兩位主角私下裡並未反目成仇。威伯福斯主教與達爾文本人在辯論前後依然保持著相當不錯的私交。
真正的思想交鋒,原本就該是這般有理有節的模樣——觀點可以針鋒相對,對人格卻能彼此尊重。
倒是後世一些急於站隊的講述者,急不可耐的將其簡化成一方對另一方的「碾壓」,反而失了歷史本該有的那份優雅與從容。
靜默的石柱
2010年,為了紀念這場辯論舉辦150週年,牛津自然史博物館在草坪門外立起了一根石柱。
石柱靜靜佇立,上面沒有刻下赫胥黎那句辛辣的名言,也沒有慶祝哪一方的凱旋。它所紀念的,僅僅是歷史上的那一個珍貴時刻:人類就「自己究竟是誰」這個終極疑問,第一次如此公開、理性且激烈地,把不同的答案擺上了桌面。
靜默的石柱(The Great Debate Plinth):紀念1860年這場世紀辯論,人類探討「自己究竟是誰」這個終極疑問。(Elliott Brown/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2.0;本圖經縮放/壓縮。原圖: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he Great Debate Plinth outside of the Oxford University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54054278037).jpg;)這提醒了我們兩件事:
其一,面對宇宙與生命的本源,無論站在哪一邊,都應當多一分謙卑,少一分篤定。
連一百多年前那場著名辯論「當天誰贏了」這麼具體的事,後人都能傳抄出截然不同的版本,更何況是億萬年前那場發生在無人曠野中的生命真相呢?
其二,歷史本身需要時時擦拭。一個被世人反覆傳頌的「常識」,未必經得起回到原始記載中的推敲。
我們以為自己清晰記得了那一天,其實,我們記住的,不過是後人想讓我們記住的那一天。
真相,往往比傳奇更安靜,卻也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