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 千年詩心中的一隻奇鳥和一朵奇葩

世間有一物,身兼兩種生命,一種長羽會飛,一種生根會開。它們共用一個名字、共用一種顏色、共用一個來自遠古的悲傷。那個名字,是杜鵑。(大紀元合成圖)
世間有一物,身兼兩種生命,一種長羽會飛,一種生根會開。它們共用一個名字、共用一種顏色、共用一個來自遠古的悲傷。那個名字,是杜鵑。(大紀元合成圖)

文/遠山

世間有一物,身兼兩種生命,一種長羽會飛,一種生根會開。它們共用一個名字、共用一種顏色、共用一個來自遠古的悲傷。那個名字,是杜鵑。

要懂杜鵑,得先回到那個叫做古蜀的地方。

上古時,蜀國有位國王,名叫杜宇,號望帝。相傳他治理水患有功,深得百姓信賴,後來將王位禪讓給臣子,自己隱居深山。然而臣子坐國,蜀國終究還是走向滅亡。悲憤不已的望帝吐血而死,那些血化作了杜鵑花,而他的靈魂化作杜鵑鳥。

每到春末,那隻鳥便出現在蜀山之間,日夜悲啼,啼而不止,啼至口中滲出血來。血珠落地,落在山坡上,落在岩縫中,落在所有牠飛過的地方;那些地方,來年春天,開出了一片片鮮紅的花。

鳥,叫杜鵑。花,也叫杜鵑。一個魂魄,兩種生命。一聲悲啼,一片血紅。從此,這個名字當中,永遠藏著一個回不去的故事。

要懂杜鵑,得先回到那個叫做古蜀的地方。曾經在蜀國見到過杜鵑鳥(杜鵑鳥蜀地最多),在宣城又見到了杜鵑花。要懂杜鵑,得先回到那個叫做古蜀的地方。曾經在蜀國見到過杜鵑鳥(杜鵑鳥蜀地最多),在宣城又見到了杜鵑花。(123RF)

 

◎一種啼聲四種心情

杜鵑入了詩,便成了中國文學中最多情,也最多愁的那隻鳥。牠的啼聲,在不同的詩人耳中,聽出了四種不同的心事。

第一重:思鄉

杜鵑有一個別名叫子規。相傳牠啼叫的聲音,聽來像在反覆說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四個字,一遍一遍,沒有盡頭。

李白入蜀,走在「難於上青天」的蜀道上,聽見子規夜啼,寫下「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愁空山,不是山愁,是愁把整座山填滿了,填得密不透風。那一聲子規,穿過夜色,穿過月光,穿過千里之外的故鄉,落在一個遊子最柔軟的地方。

後來他在安徽宣城又遇上了杜鵑花,於是寫下《宣城見杜鵑花》:

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曾經在蜀國見到過杜鵑鳥(杜鵑鳥蜀地最多),在宣城又見到了杜鵑花。杜鵑叫一回,我的淚流一次,傷心欲絕。明媚的三月春光啊,我時時念叨著家鄉三巴(巴郡、巴東、巴西三郡,即指蜀國,今四川)。

同一個名字,在鳥是鄉愁,在花也是鄉愁,那種從蜀地帶出來的心事,就這樣隨著他走遍天下,一見這鳥、一見這花,就斷一次腸。

臺灣寬尾鳳蝶正在金毛杜鵑上採蜜。臺灣寬尾鳳蝶正在金毛杜鵑上採蜜。(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提供)

宋代詞人晏幾道在《鷓鴣天》中把這種感受寫得更直白:

十里樓臺倚翠微。百花深處杜鵑啼。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鶯取次飛。驚夢覺,弄晴時。聲聲只道不如歸。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未可期。

春天,詩人在偎依著青山的十里樓臺邊,聽見從盛開的百花深處傳來的杜鵑啼叫聲。那聲聲杜鵑鳴就像對行道中人說話似的,與那隨意飛飛停停的流鶯不同。

在晴明的春日,杜鵑不斷唱響「不如歸去」的「殷勤」叫聲,「行人」似從夢中驚醒。這「行人」豈是不想回家啊,只是回家的日子還不能期望定下。杜鵑聲聲催歸,然而歸期遙遙,無法確定。那句「天涯豈是無歸意」,說出了遊子真正的難處: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杜鵑的啼聲,是鄉愁最古老的配樂。

八聲杜鵑,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八聲杜鵑,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攝影/孫明國)

第二重:悲情

白居易《琵琶行》中「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把杜鵑和猿聲並列,一個在枝頭,一個在崖間,同時發出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兩種聲音。那首詩寫的是一個淪落江湖的琵琶女,但杜鵑的啼聲一出,整首詩的悲涼就有了底色。

李商隱寫「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望帝,是杜宇的諡號;春心,是說不出口的心事;託杜鵑,是把一切都寄託在那一聲啼鳴中。李商隱自己的心事,和望帝的心事,在這一句悄悄重疊。杜鵑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隱的情,也是所有說不出口的傷悲。

清楊大章花鳥冊〈薔薇子規〉。杜鵑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隱的情,也是所有說不出口的悲傷。清楊大章花鳥冊〈薔薇子規〉。杜鵑啼的,是杜宇的魂,也是李商隱的情,也是所有說不出口的悲傷。(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第三重:春去

杜鵑啼叫,是暮春的訊號。牠一開口,春天就要走了。

秦觀寫「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杜鵑聲、斜陽、暮色,三重意象疊在一起,春光將盡,日色將沉,那種無可挽回的消逝感,從這十四字中不斷漫出、浸出。

宋代詩人王令寫「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子規啼到口中滲血,還是不相信春天就這樣走了,還在拚命呼喚。那是一種近乎執拗的不甘心,是面對美好消逝時,想要伸手抓住卻終究抓不住的徒勞。

第四重:家國

最沉重的杜鵑,在辛棄疾的詞中。

辛棄疾生在淪陷的北方,二十出頭便率眾南歸,此後一生,反覆被朝廷閒置,壯志難酬。他在《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的開篇,一口氣用了三種悲鳥的啼聲:「綠樹聽鵜鴃。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

這首詞名為送別堂弟,卻幾乎不寫送別本身,而是接連列出昭君出塞、李陵別蘇武、荊軻赴死等一系列古代離恨,最後以「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收尾。

杜鵑在辛棄疾耳中,啼的不只是春去,是整個北方失落的山河,是一個文韜武略之才一生無路請纓的憤恨,是每一個「算未抵人間離別」背後無法言說的家國之重。

宋代詞人陸游《鵲橋仙‧夜聞杜鵑》中也寫過:茅檐人靜,蓬窗燈暗,春晚連江風雨。林鶯巢燕總無聲,但月夜、常啼杜宇。催成清淚,驚殘孤夢,又揀深枝飛去。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

詞人借杜鵑寄託深沉的故國之思。家鄉尚且回不去,如今半生漂泊,這種雙重鄉愁與身世飄零的哀痛,令人肝腸寸斷。

◎花,啼血之處那一片紅

血落之處,花正盛開。

杜鵑花生在山野、生在岩縫、生在所有貧瘠的地方。它不挑土壤、不擇環境,只要有一點縫隙,就能生根、就能開花,開得轟轟烈烈,開得毫無保留,所以又叫映山紅。更重要的是,在唐代以前,它大多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幽深山谷,是一種帶著隱士氣質的孤絕之美,如此絢爛,卻幾乎無人目睹,那種寂寞裡的燃燒,本身就是一種令人心緊的美。

那花是紅的。不是朱的莊重,不是絳的深沉,是帶著血的那種紅,鮮烈、熾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壯。

白居易在《山石榴花》(即杜鵑花)中寫「最惜杜鵑花爛漫,春風吹盡不同攀」,春風將盡,杜鵑花開得最盛,卻也即將凋謝,也就無需再去攀折了。那「最惜」二字,是憐惜,也是一聲輕嘆。

杜鵑花開的時節,正是暮春。它在春天最後的幾天燃燒一切,然後謝去,乾脆、決絕、不留餘地。它的美,從來不是令人安心的美,而是讓人心中微微一緊的美,因為這樣的紅,是有代價的。

清人丁澎的詞《蘇幕遮‧杜鵑》把這兩種鳥和花說得最清新、最直白:

杜鵑花,杜鵑鳥。鳥在花間,血淚和花叫。只說不如歸去好。賺得春歸,花鳥都知道。枕邊頻,枝上悄。一樣名兒,何似雙雙鬧。恨不將花團做鳥。鳥歇花殘,春去多時了。

杜鵑血落之處,花正盛開。杜鵑血落之處,花正盛開。(Shutterstock)

◎別名的世界

杜鵑有許多名字,每一個都是一種心情。

子規:「不如歸去」,是遊子的心情。杜宇:那個失國的王,是亡國者的心情。蜀魄:蜀地的魂魄,是流亡者的心情。蜀鳥:從蜀山飛來的鳥,是異鄉人的心情。催歸:催促歸去,是所有離人共同的心情。

這麼多名字,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一個地方,回不去了。

漢語中能有這麼多別名的鳥,寥寥無幾。那是因為,太多人在太多不同的處境中,聽見了同一聲啼叫,各自在心中替牠取了一個名字,取的都是自己最深處的那份心事。

◎同一聲啼兩種心境

有一件事耐人尋味:布穀與子規,在中國文化中彷彿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鳥,一個屬於農人,一個屬於詩人。然而生物學上,牠們本是同科,甚至在許多分類下指向同一種大杜鵑,只是鳴聲被不同的耳朵以不同的方式聽入了心中。

農人扛著鋤頭下田,聽見「布穀布穀」,那是播種的訊號,是大地對生命許下的承諾,是向前看的聲音。詩人放下酒杯,聽見「不如歸去」,那是回望的聲音,是離鄉的魂魄對故土念念不忘的執念。

同一隻鳥,同一個春天,同一聲啼叫,農人聽見時節,詩人聽見鄉愁。不是鳥變了,是聽鳥的人,帶著不同的心走進同一個春天。

同一隻鳥,同一個春天,同一聲啼叫,農人聽見時節,詩人聽見鄉愁。同一隻鳥,同一個春天,同一聲啼叫,農人聽見時節,詩人聽見鄉愁。(123RF)

◎中國文學中最複雜的鳥與花

杜鵑是中國文學中最複雜的一隻鳥,身上背負太多——思鄉、悲情、春去、家國,每一個詩人把自己最深的心事交給牠,牠都一聲不辭的收下,化成那一聲啼叫,送進夜色中。

它也是中國文學中最複雜的一朵花。帶血的紅,美得令人不安,美得讓人想起美麗的代價。那不是普通的紅,是一個王用他的王國、他的肉身、他的來世換來的顏色。有道是:

春山如黛水如煙,杜宇聲中又一年。
花落不知人去久,月明猶照古祠前。
蜀魂未逐東流水,碧血空啼萬木天。
我亦江湖漂泊客,一聞此鳥一淒然。

最後,七種杜鵑鳥的叫聲,你聽過多少種?◇

八聲杜鵑;鳥叫杜鵑,花也叫杜鵑。這個名字中,永遠藏著一個回不去的故事。八聲杜鵑;鳥叫杜鵑,花也叫杜鵑。這個名字中,永遠藏著一個回不去的故事。(攝影/孫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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