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類修復觀今鑑古 吳哲叡鑽研古人世界(下)
(接上文)
紙類修復師吳哲叡,人稱紙醫生,28年前修復《淡新檔案》時,發覺自己的不足,開始涉獵很多不同的領域,包括入潢、中草藥染紙、脫酸、砑花、線裝書、拓碑等,他也開發染紙技術,自創夏峰紙。「我現在是紙張修復人。修復人就是其他學問都要(鑽)進去。」他強調,要觀今宜鑑古,把古人的東西都摸透。
吳哲叡替自己染的紙取名夏峰紙。他說,每一張長得都不一樣。他用紅茶、鐵觀音、墨染色。夏峰紙的來源是,有一次他下南部出差,他住三樓,有人養寵物在頂樓洗澡,狗毛堵塞排水管,水倒灌到三樓。他出差回來,屋裡大概1、2萬張紙浸泡水中,他只好趕快處理名貴的紙。
除了染紙,吳哲叡也玩砑花。大概3、4年前,故宮一位研究員發表一篇論文談宋代砑花箋。他就找學生幫忙買中國的砑花板。他的一名學生寫書法要送長輩,他就幫那位學生的作品砑花。他說,早在唐朝已有砑花,沒有流傳下來。日本、韓國都有流傳下來。日本的線裝書書衣都用砑花箋。
檢視紙張哪裡生病 對症下藥
修復紙類文物流程,吳哲叡表示,第一個流程,依照國際法是檢視登錄。先檢查、審視,然後修復前拍照、修復中拍照、修復後再拍。公家單位一定要走這流程,只要是做公家的案子,都會有檢視登記簿。一般民眾則是寫估價單。
檢視登錄之後,再根據要做裱褙的類型卷、冊、軸、扇、屏、鏡片而定;檔案的話,是根據檔案要做到什麼程度,是撕裂痕還是折痕,做法都不一樣。先判定是哪裡生病,再根據最終要做到什麼目的,然後選擇不同的修裱方式。
「為什麼大家會叫我紙醫生?我把紙當作一個病人,它會有很多症狀,很多症狀看似一樣,可是細分又不一樣,同樣是破損,它是皮料紙、西洋紙、中國紙張,中國紙張又有幾百種,屬性都不一樣。」吳哲叡說。
紙張損壞部分,他表示,有人為跟天然的。天然的是自然老化、脆化;人為包括撕裂、破洞、火燒傷、油漬、油斑、染色、膠漬痕、橡皮筋、釘書針鐵鏽等,還有蟲害、長黴。他遇過紙張損壞最嚴重的是支離破碎,碎了大概1、200塊。那是一幅國畫,很薄的紙張,年代久遠又保存不當,根本打不開,要慢慢打開。
如果文物長黴,吳哲叡指出,黴的每個生長階段不同。白黴吹風機一吹就枯萎掉;白黴本體已經是褐色,要用雙氧水、酒精、漂白水等藥水洗,從最小的比例開始。原則上是能用熱水就不用酒精、漂白水,能用酒精就不用漂白水。
裱褙或紙修復得用水,為避免墨色、顏料暈開,吳哲叡說,老祖宗有教一個招數,叫作罩色(Coating)。在有暈開疑慮的部分塗膠礬水(動物膠加明礬),就不會暈開,是裱褙的前置作業。像中國傳統年畫,用植物染,一碰到水就暈開。有人拿這個來裱褙,假如不懂,就⋯⋯
還有中國的紙張是單面書寫,西洋則是兩面書寫,怎麼修復?吳哲叡表示,找比較不重要的那一面,把紙張黏上去就好,使用的紙張是超薄的特種紙,有日本做的典具帖,臺灣則有長春紙博物館研發出的超薄修復楮皮紙。
關於修復文物最困難部分,吳哲叡指出,是檢視,要看出毛病才有用。不過,老手一看就知道,不會花很多時間。他以書法家張炳煌一幅字為例,他檢視以後就知道問題在哪,這張作品用的紙是檳榔宣,較為厚實,裱褙進行小托工序時,要用較薄的紙,作成的立軸才會柔軟。
談到文物修復的理念,吳哲叡說,整舊如舊。舊的文物要整理好,包括黴斑、黃斑,但「洗完了以後不能跟新的一樣,不能文物一百年,看起來那麼新」。顧客可以接受這種觀念,不過,做之前一定要跟客戶溝通好,因為會有很多爭議,包括漂到什麼程度,幾分白。
祖孫三代聯展 職涯感人案例
吳哲叡30幾年裱褙、修復生涯,接觸過形形色色的文物。他修復過最久的作品,已經修20年,是臺北市文獻會收藏知名畫家蔡九五的鯉魚畫,裱褙過4、5次,原件背後的紙張從來沒有全部拿掉,他必須讓它恢復原來的薄度,光泡水就泡9天,每天都要查看狀況。
而他修復過最古的文物則是宋朝的雕版印刷線裝書,是晶華酒店董事長潘思亮的哥哥,泛太平洋集團董事長潘思源的收藏品。吳哲叡說,那一本內容是四書,80幾頁,大概不到10頁損壞,他修了一個月。「線裝書要看版本,叫版本學」。
吳哲叡現場展示一幅明代書畫家董其昌的作品(捲軸)。這是一位臺商30年前到大陸經商,用夜明珠跟蘭州的校長換來的,是董其昌系列作品六幅其中一幅。吳哲叡說,這是絹本不是紙張,裱褙的紙張不好,要浸泡後揭掉。好在它的軸用很粗的棍子,棍子越粗圓周越大,捲起來越不容易斷,狀況還算可以。
談到印象最深刻的修復案例,吳哲叡提到,爸爸帶著女兒來裱褙。女兒學書法,爸爸偶爾也會寫,因為家有傳統,他們要辦聯展。價錢談妥後,爸爸問吳哲叡,有沒有辦法修古字畫,並拿出一幅捲軸,吳哲叡一看就說老鼠咬的,因為攤開來之後右半邊不見了。原來是他爸爸的作品,左邊有他爸爸的落款。吳哲叡告訴那位爸爸有辦法修,可是不見的那一面,字沒辦法復原。吳哲叡幫他修復沒有收費,原因是「傳承是最好的教育」,並建議他告知主辦單位,展覽有他爸爸的作品,祖孫三代同堂。
紙類修復人才少 憂心技術斷層
紙媒已被數位浪潮邊緣化,紙媒會消失嗎?吳哲叡認為,永遠不會。只要有人類就會有藝術,再怎麼數位化,還是要用宣紙,那就是載體,載體不會變。
而紙媒沒落,是否影響紙類修復市場?吳哲叡的答覆也是「永遠不會」。一旦做到修復,十輩子也做不完,老的東西還在,修的人越來越少,這就是市場機制。不過,半桶水、學藝不精,就會被淘汰,因為內行人一定會試探,內行人第一次來不可能拿很好的作品,像他的客人第一幅是很普通的大陸現代水墨,第二幅是唐寅的作品,第三幅則是董其昌的作品。
吳哲叡花半年修復唐寅作品,那位收藏家送他一個茶壺。他說,唐寅年代也是明朝,畫臉、人體肌膚,習慣先打一層白色鉛粉,上面再敷顏色,鉛粉碰到空氣會反黑,人物捲軸上人物皮膚都是黑的。他研究過古時修復技法,就是放酒精點火燒。在要修復的人臉旁邊圍棉花,棉花沾水,酒精倒進去火一點,看人物臉色由黑變白,馬上吹熄,大概5秒鐘,不會燒到紙(紙火鍋原理)。
關於紙類修復技術的傳承,吳哲叡表示,斷層,學院派只有臺南藝術大學博物館學與古物維護研究所古物維護組,沒有學士班、博士班,只有碩士班,一年收6名學生,現在全臺灣公家單位的紙類修復師清一色是南藝的。
「我不只擔心斷層,我擔心被日本人拿去註冊。」吳哲叡說,他擔心,所以才會開放教學傳承。他有10個弟子,7個成功開店,目前在工作室的是最後一個關門弟子葉沛吟。
吳哲叡也提到,民國80幾年、90幾年,他一年辦50、60場研討會,幾乎每週都有。後來退縮,因為當下大家都覺得很好玩(如做線裝書),可是研討會結束後,沒有後續。「大學、國中、小學、幼稚園我都去推廣,那時候很瘋狂,覺得這是我的使命,可是後來我想這樣不對,我寧願把時間、精力花在重點上」。(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