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業空洞化 歐盟遇「中國衝擊2.0」

歐洲正經歷一場工業主權生存戰。隨著中國電動車、關鍵零件與化學品的湧入，歐盟面臨每日10億歐元的貿易逆差，本土產業更遭受中共「貿易武器化」的衝擊。為扭轉頹勢，歐盟正研擬強硬措施，包括強制企業落實供應鏈多元化、徵收懲罰性關稅等。

貿易分析師與業界代表近日警告，歐洲正經歷的「中國衝擊2.0」威脅本地工廠生存，甚至形成北京對歐洲產業的「實質殖民」。

這令人聯想起25年前美國經歷的危機，當時中國加入世貿組織（WTO）導致進口激增，「中國衝擊1.0」排擠本土產業，並造成多達250萬個就業崗位消失。

歐洲商會北京會長彥辭（Jens Eskelund）告訴英國《衛報》，外界過度關注電動車等成品，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深藏在產業鏈內的零組件數量之龐大。他直言：「從某種意義上說，歐洲對中國的依賴與日俱增。」

數據揭示了令人不安的依賴深度。根據貿易觀察網站Soapbox於5月中旬發布的數據，在廣泛用於增味劑與製藥的胺基酸領域，按金額計算，歐盟從中國進口的占比為52%，但按體積計算，該數字飆升至88%。而在用於塑膠、化妝品與油漆的多元醇（polyhydric alcohols）領域，體積占比更高達96%。

該網站貿易顧問指出，風險不僅在於廉價進口品，更在於低價供應使歐盟本土生產失去經濟可行性，令歐盟反過來依賴於那個取代自己的供應源。

德國機械設備製造業聯合會（VDMA）外貿事務主管李希特貝格（Oliver Richtberg）指出，中國產品的價格優勢源於大規模國家補貼，及被低估達30%至40%的人民幣匯率。

李希特貝格強調，當中國供應商能以九成五的品質、低三至五成的價格提供商品時，採購者在理性下別無選擇，而這正是傷害歐洲產業的地方。

德國對中國因素視而不見

作為歐洲經濟火車頭，德國正處於這場衝擊的風暴中心。歐洲政策智庫「歐洲改革中心」（CER）5月發布題為〈中國衝擊2.0：德國自滿的代價〉的報告，發出嚴厲警告：「德國依然猶豫不決，儘管中國已吃掉德國工業的大半午餐，且正準備開始吃晚餐。」

數據顯示，中國對德國的順差在2024年至2025年間從120億美元倍增至250億美元；同期中國對德出口1,180億美元，而德國對中國出口則下滑至930億美元。

此外，自2019年以來，德國已流失約25萬個工業就業職位，其中汽車製造業降幅最為顯著，僅在2024至2025年間就流失約5.1萬個職位。

報告披露，北京推行「一萬個小巨人」政策，精準針對歐洲最大經濟體德國最具競爭力的「中小企業」生態系統。

報告犀利的指出，德國政界將經濟困境歸咎於能源價格與官僚主義，卻對中國因素視而不見，如同截肢者的「幻肢痛」——出口需求已被中國施加的巨大壓力所截斷。

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亞洲項目主任史莫爾（Andrew Small）指出，這已演變為德國的安全問題，且歐盟迄今採用的措施與進口規模相比遠遠不夠。他認為北京正採取拖延戰術，讓出口持續暢流，直到歐洲產業完全失去反擊能力。

中國車廠進駐歐洲

德國汽車重鎮沃爾夫斯堡（Wolfsburg）與斯圖加特（Stuttgart）等，象徵著德國機械與工程成就。然而這些重鎮正感受權力天平的位移。

根據柏林汽車分析師施密特（Matthias Schmidt）的數據，2026年首季，中國汽車在西歐市場占比達8.6%，幾乎是去年同期的兩倍。

其中，中國電動及混合動力車的對歐銷售額，從2025年首季的110億美元，幾近翻倍至今年同期的206億美元。此數字占中國全球電動車出口總值的1/3。若將英國、挪威和瑞士納入統計，歐洲合計占中國電動車銷售額的42%。

雖然歐盟已對部分中國製電動車品牌加徵最高35.3%的反補貼關稅，但匯率變動抵消了部分效果。

另一方面，據《衛報》報導，部分歐洲車廠面對產能過剩，選擇了「引狼入室」。例如日產（Nissan）、福特（Ford）與斯特蘭蒂斯（Stellantis）等集團，正考慮或已同意將歐洲閒置廠房的產能出售或交由中國的奇瑞、吉利或零跑汽車使用，以避免關廠、裁員的痛苦。

而中國新興勢力則顯露凌厲氣勢。小鵬汽車東北歐區董事總經理程曉光在5月的會議上，尖銳評論德國老牌車廠提供的廠房「有點老舊」。

比亞迪（BYD）執行副總裁李柯則向彭博社表示，他們公司希望獨立營運，直言：「要向別人請示許可，實在太難了。我們沒有這種基因，我們跑得很快，五分鐘就能做出決策。」

比亞迪在匈牙利的大型汽車工廠即將試產，不過該計畫正面臨多項涉嫌違反歐盟勞工法與環境法的指控。

歐洲產業主權的關鍵一搏

2025年中國錄得創紀錄的1.2兆美元全球貿易順差，這股洪流正考驗著歐盟的韌性。

2026年首季，中國電動車進口推動其對歐洲的順差創歷史新高，達830億美元。其中中國對歐出口總值約1,480億美元，進口僅650億美元；而2025年全年順差高達3,600億歐元（約4,190億美元）。

據英國《金融時報》報導，歐盟正在研議供應鏈「去風險」法案，擬要求化工、工業機械等關鍵產業企業「多元採購」核心零組件。新措施草案規定企業不得向單一供應商採購超過約30%至40%的關鍵零組件，其餘需分散向至少三家供應商採購，且不得全部來自同一國家。

該法案將於5月29日提交歐盟執委會討論，並有望在6月下旬的歐盟峰會上獲得會員國領導人通過。歐盟還計畫對中國化工品和機械產品徵收一系列懲罰性關稅，以遏制大規模進口激增。

歐盟執委會今年3月提出「工業加速器法案」（IAA），根本目標是重振「歐洲製造」，並提升其製造業在歐盟國內生產毛額（GDP）的占比，由2024年的14.3%升至2035年的20%。但「工業加速器法案」最快也要到2027年或更晚才能生效。這使得5月29日的會談顯得至關重要。

今年2月，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表示，巨大的貿易差距並「不健康」，他希望縮減「五年內已翻了四倍」的貿易逆差。

分析師認為，為保護產業，歐盟官員正承受著巨大壓力，他們試圖在「去工業化」的懸崖邊緣，重新奪回工業主權與經濟命運的主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