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下的廢墟

面對戰爭,人人都在做出個人的選擇,或是選擇參戰,或是選擇逃避。作為旁人,我只能為他們祈禱。此時此刻,無論他們身在何處,我都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健康,能夠安然無恙的活下去。(123RF)
面對戰爭,人人都在做出個人的選擇,或是選擇參戰,或是選擇逃避。作為旁人,我只能為他們祈禱。此時此刻,無論他們身在何處,我都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健康,能夠安然無恙的活下去。(123RF)

文/白簡

在烏克蘭首都基輔,官方每年都會舉行勝利大遊行,紀念反法西斯戰爭勝利。

多年以前,我站在基輔的中心大道,看著歡呼雀躍的人群,為烏克蘭人的尊嚴,獲得勝利的榮耀,發自心底的高興,為他們歡呼喝采。人們享受著先輩用生命的代價,換來的自由與和平。

在友人的慫恿下,我跑進遊行隊伍中,將手中的鮮花送給昔日參戰的老兵。儘管語言有別,種族不同,但對上過戰場的老兵,仍是抱著滿心的感佩和敬意。他們直面生死,無畏槍林彈雨,時代鑄就的軍魂,仍能穿過幾代人的鴻溝,數十年的光陰,撼動人心。

隨著搖曳的國旗,人們穿著民族服裝,一起和聲唱著古樸的歌謠,跳動著歡快的舞步。烏克蘭人和你我他一樣,熱愛生活,熱愛家園,熱愛和平。

如果那時有人告訴我,以後烏克蘭會發生戰爭,基輔會成為戰場。我一定會不屑一笑,心裡沒準兒會笑罵一聲「瘋子」。

十多年後,烏克蘭在某些力量的圍攻下,基輔這座美麗的歐洲花園成了戰場。明亮的櫥窗被震碎,寬闊的街道布滿障礙物,堆積了沙袋,整潔的市容瀰漫著硝煙。

基輔的友人說,現在一走出家門,就能聞到燃燒的味道。無論在白天黑夜,在你意識清醒的任何時刻,都能聽到轟隆的炮聲,「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飛彈過後,伴隨著火災,幾乎成了烏克蘭居民的常態。鮮活的生命,在導彈過後,橫屍街頭。婦人失去孩子的慘叫聲迴蕩在空中,失去至親的哭嚎聲,遍布街巷。蒼天之大,人的哭喊此時卻更顯得蒼涼和卑微。

赫爾松的一個女孩說,為了避免被槍殺、炮轟,很多人待在家裡不敢出門。有時炮聲連天,有時外面是死一樣的寂靜。她說,比起聽不到任何聲音讓人感到恐慌,不如讓我聽到一些聲音。沒有任何聲音,反而更令人感到驚恐不安。

熊熊燃燒的大火,穿越天際的火箭彈,都在人們視覺所及之處,肆無忌憚的挑釁著,瘋狂的摧殘著現代文明,蹂躪著心中的天良。

在戰爭的恐嚇下,所謂的文明,所謂的正義,所謂的人道,不堪一擊。

有時,隔著電腦螢幕看,心裡對這個世界的良善,對人性的底線多少還心存幻想、心存希望。當聽到友人的講述,真的會生生的撕裂人們心裡殘存的夢想。

很多人醒來後,想到的是生死,前方戰況,萬一基輔被攻下,以後怎麼辦?如果斷水少糧怎麼辦?沒錢沒電怎麼辦?懷孕的妻子應該如何安置,才不會有危險?因遭炮聲驚嚇,老人心臟病突發,到哪裡去買急救藥?汽車被焚燒,道路被炸毀,一個人徒步飛奔,又能跑多遠?

在文明的年代,在烏克蘭的首都基輔,昔日遊人如織的城市,一個和平的國度,如今人們想的是如何躲避炸彈,不挨炮轟,不挨槍子。真實的每一天,很多人在直面一個問題:生死。在多少人眼中,家已不家,國已不國。

戰前的基輔市內有許多名勝古蹟,有很多古老的教堂建築群,很宏偉壯觀,很肅穆莊嚴。每到整點,教堂會敲響洪鳴的鐘聲,似乎那是來自天國的召喚。鐘聲洪鳴,有警戒,有提醒。善良的人們會駐足行禮,或許在那一刻,世俗的虔誠與神同在。

在東正教文化盛行的國度,幾乎家家戶戶每年都要過宗教節日,人的內心心存良善,人的心靈深處存有神的呼喚。

2022年2月24日,俄烏戰爭爆發了。現在已是4月,再過一段時間,又將迎來系列的傳統節日。在命運降臨的苦難中,在人們慌亂的逃亡中,又該如何詢問人們,「是否想到神?是否向神祈禱?」

我曾經去過哈爾科夫、切爾尼戈夫、奧德薩,去過西部的多個城鎮,如今在導彈的攻擊下,已經成為廢墟。友人親人在哈爾科夫、切爾尼戈夫,他們的家園被導彈炸毀,炸毀後又燃起熊熊大火。

對很多人這是火爆的新聞現場,我也曾冒出愚蠢的念頭,趕緊抓拍幾張照片,拍些現場影片。但念頭過後,驚覺自己心念的無道和殘忍。人們面對戰火,家破人亡,我卻以此為噱頭,繼續無情消費他們的悲慟。

我很想念那片土地,很想當面問候昔日的友人,熱情的擁抱他們,和大家在一起吃一頓飯,找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去看演出,聽音樂會,欣賞歌劇「天鵝湖」……這些平淡的日常,都已經成為奢望,成為無法實現的夢想。

戰爭改變了一些,摧毀了一切。讓大量的平民住宅、商業建築成為和平年代的廢墟。文明的21世紀,烏克蘭上演著觸目驚心的一幕幕。

看到很多新聞,津津樂道評析戰況。只是,戰場就是戰場,不是餐桌、談判桌。現實就是現實,不是演戲、作秀。面對戰爭巨大的殺傷力,驕橫跋扈,桀驁不馴,最終死亡的只是無辜國民。

「為國捐軀」,響亮的口號。在一個和平年代,有多少家庭真的會心甘情願,把自己的兒子、孫子送到戰場送死。問這個問題,並不過分,民之常情,國之常理。

烏克蘭總統下令,不准18歲以上至60歲的男子離開國家,讓婦孺離開。很多家庭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妻離子散。無論男女,人人都有求生的慾望,都有自保的本能。於是在烏克蘭——摩爾多瓦邊界處,只要支付三千到五千美金,就可以放一個烏克蘭男子出境。邊防軍此時大賺特賺,一、兩個小時很輕鬆賺到了幾年、甚至十幾年賺不到的錢。

作為旁觀者,是否有權要求他們:「你是烏克蘭人,你不能大發國難財。」是否有權責罵他們貪生怕死,阻止他們求生的願望。是否義憤填膺的鼓動他們:「你要勇敢起來,趕緊回去吧。祖國把你養這麼大,輪到你為國捐軀了。」這話聽起來,似乎很在理。但此時,讓我對一個烏克蘭人去講,那感覺更像是詛咒、殘忍,又決絕。

在人的內心深處,或許每個人都深愛著自己的國家,任誰都不想背井離鄉,千里迢迢,穿越槍林彈雨,到異國他鄉做難民。

面對戰爭,人人都在做出個人的選擇,或是選擇參戰,或是選擇逃避。作為旁人,我只能為他們祈禱。此時此刻,無論他們身在何處,我都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健康,能夠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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