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拾趣
一甲子之前，我尚未上國小前的那段時光，是農業社會丕變為經濟科技前的「夕陽餘暉」。在那暈暈黃黃的霞光暮靄裡，領略、欣賞和感受老天為庶民所準備的簡單淳樸、道德豐厚的「大寫意」繪圖。
我和大弟，小學時代經常利用暑假回奶奶或外婆家，住上那麼一星期或十天左右。初期由父親領路一兩次，接下來，我們就單獨行動了。買上火車票，「卡隆卡隆」的坐一個小時左右到新竹站，下車後再步行兩、三個小時的路途。雖然我是個大路盲，可大弟卻是個過目不忘的識途老馬，因此放心的安步當車！
那寬大的石子路上鮮少車輛，多半是牛車和自行車，有時還會碰上同村的熟人打招呼或載我們一程。兩旁高大的尤加利樹「嘩嘩」的響著，飄送那獨有的氣味，時不時夾雜著路兩旁的稻香和水肥味！
轉入小路時，燒稻草的煙味兒、成坨的牛屎味兒、豬圈散發出的騷味兒、雞鴨鵝的家禽味兒，以及青草味、野花香、炊煙氣，還有那到處搭起的竹架上晾晒的米粉味兒……匯聚成農村濃濃的特殊風味。既熟悉又滿足，那是城市裡欠缺的一種精神慰藉，是一種久違了的心靈撫觸！
渴了，摘些野生漿果吃。那農家院子裡，紅、黃的「美人蕉」，成堆成叢的，美美的向妳搖擺著腰肢；一盞盞紅豔豔燈籠的「燈籠花」，探頭探腦的在圍牆裡和妳玩躲貓貓。
還有一種扶桑科的植物，開著紫色大花，花心一圈暗紅色，伸出一枝長長的黃雌蕊，到現在我仍不知它正式的芳名為何，只知道它的葉子可摘下來包「紅龜糕」，長得還挺高，花兒摘都摘不到。再加上棚架上黃黃的絲瓜花兒、匍匐在地開放的白色冬瓜花兒，全迎著妳裂嘴大笑！
忙忙碌碌的蜜蜂，沒頭沒腦的撞上妳的嘴臉；施展舞技的蝴蝶，「唿」的停在妳的髮際休憩。那凶巴巴的公鵝，經常追著大弟的屁股猛咬，你跑得越快，牠追得越緊，咬得越狠！幾次下來，大弟一聽鵝叫就嚇得不行，趕緊繞道走。這樣邊玩邊走，不知不覺就到了。
晚飯後的時光，很值得回味。那時偏遠農村還沒電呢！家家點油燈，不用時立刻弄熄，到處烏漆抹黑的，走路絕不能莽撞。親朋好友、左鄰右舍，搬來大小板凳，就著明亮的月光，擺起龍門陣。手裡拿個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那是趕蚊子用的，夜涼如水嘛！
長輩東一句西一語的問問我們城市生活、功課如何？比較比較，發表己見，閒話家常。孩子沒興趣，就四散的玩起了遊戲。我會拿起玻璃瓶，循著四下裡點點飛舞的亮光，將螢火蟲往瓶子裡裝，一忽兒就滿瓶。拿回屋子裡，一閃一閃的，陪我入夢。夢中，那些螢火蟲，一隻隻全變成了小仙女，緩緩飛離人間，一步一回頭，頻頻的呼喚我：「快回家吧！快回家吧！」
清早起來，常跟著奶奶到井邊練習打水。垂下鐵吊桶之後，右手用勁兒一甩那吊繩，讓尾端的鐵吊桶翻個身，頭下腳上的沉入水中，再雙手順勢一提，滿滿的一桶水藉著浮力，很輕鬆的就冒出了水面。再兩手交互用力往上收起吊繩，那桶水就提上井口了。
歇會兒，再倒入自家的大水桶裡。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那可真是難事。光那第一個動作，就拿捏不好，怎麼甩，鐵吊桶硬是浮在井水上，開著個大口，嘿嘿冷笑。一急，更沒準兒，把個吊桶碰得七歪八扭全變了形兒。笑壞了井邊的親朋，都說城市裡來的土包子。
吃過早飯，有人一吆喝，堂兄弟姊妹們，大夥兒就到田野間尋寶了－－竹林裡抓「筍龜」，牠的命特長，用條棉繩綁著腿，讓牠飛啊飛的，玩膩了，放走牠。軟泥地掘開挖蚯蚓，那蚯蚓又多又粗，纏成一球，鑽來鑽去的，健壯得很，是魚兒的最愛。爬到樹上，掏出鳥窩裡的蛋，數數有多少個。
再就是捏蜻蜓大賽，看誰技藝高超，能抓到公認為最難捕捉到的品種——深玫瑰紅蜻蜓和黑底黃橫條紋的大蜻蜓。當時沒捕蟲網，全靠雙手。只見人人施展輕功，躡手躡腳，放低身子，摒住呼吸，緩步靠近目標，等目測好距離之後，右手握拳，伸出拇指和食指，覷準蜻蜓的長尾巴快速捏住，這時，出於本能，蜻蜓會張開嘴咬妳一口，妳得忍住，才能手到擒來。
而那黑底黃橫條紋的蜻蜓，身軀大而且翅膀強健硬挺，飛行速度快，感覺靈敏，很難抓到。牠的牙齒尖銳有力，反咬時疼痛難忍，常在最關鍵時刻，讓你慘叫一聲，趕緊鬆手，牠也就揚長而去，脫離魔掌，妳只能望空興嘆了！
有一回，我們姐弟倆轉到大姑家住了兩天，大姑家附近是條廢棄的「輕便車道」，就是早先的產業道路，從前不知用小火車運送什麼，如今不用了。空曠的鐵道兩旁，開闢了一畦畦的菜園，大姑一家子就靠種菜、賣菜過日子。
大清早跟著上菜園，才發現這兒是深玫瑰紅蜻蜓的大本營。鐵道上空、周圍都是，來來回回的低空輕掠，忽忽悠悠的轉著圈子，根本就不停下來。偶爾停下來就停在鐵軌上，好不容易挨近了，牠立刻警覺，馬上轉了起來。我們兩個被搞得暈頭轉向，再加上陽光越來越厲害，只好宣布投降，空手而回！
但鐵道旁的小草叢裡，卻有著五顏六色的小品種豆娘，大約兩公分長，可愛得不行！牠很愛停佇，好抓得很，靜止時，翅膀是合起直立於背上的，短短的尾巴一翹一翹的，就像天真淘氣的小娃娃逗妳樂，和水邊的豆娘差異很大！
蜻蜓種類繁多，習性不同，而且族群之間絕不相混。老天爺讓牠們都具備了祕密通訊的方式，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仔細觀察、體會，就明白生命有多奇妙！
如今忙碌的工商社會，雙薪家庭比比皆是，環境的變遷使得到處是水泥叢林。眼看著孫子倆，度過了安親班安排的所謂暑期夏令營，然後隨著開學日的到來，再次投入渴求科技知識的洪流中而身不由己，除了搖頭嘆息之外，也只能緬懷往昔豐富的自然資源。感謝老天給了我得天獨厚的暑假樂趣，我願永世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