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結界

舞臺與後臺，其實隔得很近，卻彷彿各有境界。一道門開闔之間，便劃出了一方小小結界：門外是光采動人的顧盼身段，門內則要歷經重重試煉，方能護持臺上所有的從容。

我是在臺北崑曲研習社「詩詞情緣」節目演出時，因擔任導聆，才有機會進入國家演奏廳後臺。從隱密的三號側門進去，乘電梯下樓，復經過幾條迂迴的走廊。走廊盡頭，便是那間小小的後臺休息室。我原以為「國家演奏廳的後臺」總該有些氣派，直到真正踏入，才發現它小得出乎意料。幾張桌椅與沙發，一面鏡子，一些散置的器材，人一多，便顯得有些侷促。

後臺總瀰漫著一種不易言說的緊張氣氛。有些表演者吊著嗓子，也有人拿著曲譜念念有詞，有人擦拭樂器、調音，亦有人端坐一隅，閉目不語。我雖只是擔任導聆，手中那幾頁原已倒背如流的稿子，到了後臺，竟也忍不住又從頭翻閱起來。原來人在等待上臺的時候，自以為熟悉的事情，也會忽然變得不甚可靠。

後臺的門上貼著一張流程表。那張薄薄的紙，是後臺最有權威的符咒。上面清楚載明每一位演出者上下臺的順序、流程與時刻。工作人員則按表操課，不時看看時鐘與監控螢幕，再將每位表演者依序送上臺。

舞臺上的崑曲緩慢而優雅，唱詞自歌者脣齒間婉轉而出，百轉千迴勾起數百年的歲月流光。然而，就在一門之隔的後臺，時間卻分秒必爭，絲毫無法怠慢。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覺得後臺像是一個結界。

「其結界法者。取刀咒二十一遍。劃地為界。或取淨水咒二十一遍。散著四方為界。或取白芥子咒二十一遍。擲著四方為界。」佛經中以虔誠的儀式締造結界，來確保修持之人能在此地安心修持。演出者亦在後臺結界的守護中，得以潛心修練。

舞臺上所有的成果，大概都由後臺的緊張托住。臺上恣意揮灑的風雅，也自有一張冷靜而準確的流程表，如咒法般貼在結界之中。佛經以刀劃地，以淨水、白芥子散著四方，使修持之人得以安心修持，而後臺亦復如是，以一道門、一張流程表，以及分秒不差的催場，劃出結界的聖域。界內收攝倉促與不安，界外方有樂聲徐徐揚起，唱腔婉轉落下。那一道門開了又闔，後臺始終藏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護持著舞臺上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