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浪而行 在無常中與自然共舞

海，總在遠處閃著光。喜歡大自然的人，大多也喜歡海，那種深藍的呼吸，那種無言的寬廣。

海邊的人各自沉浸：有人聽濤，有人赤腳走在潮溼沙地上，有人築起一座又一座被潮水帶走的沙城。而在海灘的一隅，總有一群衝浪者，靜靜守著浪的來去。

年輕時我也曾在浪上奔跑，如今雖已老去，仍愛看他人乘風破浪。遠方的海面微微隆起，一道銀光在水上滑行，像是海的脈搏正向岸邊跳動。浪勢漸急，衝浪者伏在板上，凝視那道正在成形的力量；他們轉身、划水、迎上前去。當浪尖被踩在腳下，他們便在浪壁上疾馳，如同把身體交給海的節奏，讓自由在水上發光。

這一幕，總喚醒我年少時的海風與鹽味。

衝浪，是在失衡中尋找平衡的藝術。借浪而起，在跌落中再站起來；在大海的反覆教導中，身體慢慢記住如何與力量共舞。浪無常，路難預設；當巨浪壓頂，恐懼無用，唯有迎上前去，順著坡度，讓海的推力成為自己的站立。

海靜時，衝浪者並未離去。他們伏在板上，任海水輕托，像在等待一個尚未成形的機會。他們知道，浪終會來。真正的衝浪者，等待時也在前進，這段等待是借境練心。每一次落水，都不是失敗，而是海在教人本事，正如孟子所言：「曾益其所不能」。在水下被浪潮洗刷時，切莫慌張；放鬆，順著浮力自然浮出水面。身體正在記憶極限，下一次，便能站得更穩。

衝浪，是在失衡中尋找平衡的藝術。（123RF）

蘇東坡在逆境中仍能感受「馮虛御風」的快意；衝浪，正是這樣一場與自然的對話，在風浪裡尋得一瞬的輕盈。

衝浪有八成時間都在等浪，人生亦然。急於求成容易摔跤；耐心靜候，才能在對的時刻乘風破浪。板上，重心向前，目光望遠，不盯著腳下；人生也是如此，唯有看得遠，才能在瞬息萬變中找到自己的平衡。

凝望著海中那些起伏的身影，我這個老去的觀浪者忽然懂了：人不能征服海浪，只能理解海浪；不是戰勝它，而是借它前行。

衝浪最迷人的地方，正是如此，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與自然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