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毒癮到重生:一場雪夜改變Jas Grewal的人生

一場大雪夜中,Jas Grewal看見毒品對家庭與孩子的傷害,終於勇敢求助,踏上戒毒與重生之路。(123RF)
一場大雪夜中,Jas Grewal看見毒品對家庭與孩子的傷害,終於勇敢求助,踏上戒毒與重生之路。(123RF)

文/記者陳晨

從深陷毒癮、靠販毒維生,到勇敢求助、重獲新生,Jas Grewal歷經15年的掙扎,走過成癮的黑暗與自我救贖的漫長旅程。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成為他人生的重要轉折。

「有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們去見一個女人。這女人只有30加元,可她想要35加元的量(毒品)。」Grewal回憶說,「差了5元錢,她不停央求,想要多換一點毒品。我知道,她這些錢多半也是偷來的。」

就在女子在車內不斷哀求的時候,兩個大約只有三、五歲的小孩,光著腳從雪地裡跑出來,拍打著車窗,大哭著要找媽媽。

「那一刻,」Grewal說,「我的內心被深深觸動了。」

那一晚,Grewal意識到,自己不只是吸毒者,更是「在餵人毒藥的人」,他給那名年輕母親毒品,不僅會改變她的人生,更將影響她孩子們的一生。

「我不是在這樣的價值觀中長大的,這也不是父母教我的做人方式。」

隔天,他走進工會辦公室,第一次說出那句話:「我是個癮君子,我需要幫助。」那一年是2009年。

作為同儕支持員,Jas Grewal幫助成癮者重建希望。作為同儕支持員,Jas Grewal幫助成癮者重建希望。(攝影/記者陳晨)

迷惘的高中畢業生

如今,Grewal是加拿大溫哥華地區列治文市一個成癮者支援計畫的「同儕支持員」(Peer Supporter),在列治文成癮服務協會(RASS)幫助有需要的人。很難想像,眼前這位談吐穩重、幽默風趣的人,曾在毒品中掙扎近15年。

Grewal在列治文市長大。父母於上世紀60年代從印度移民加拿大,父親在印度是獸醫,母親雖沒讀過很多書,但一直很努力工作。

「我的童年過得很好。」Grewal說,「爸媽努力工作,並且重視教育。」

「我有時候會因為得不到想要的玩具而不開心。」他說:「父母在教育上比較嚴格,他們給了我很強的價值觀:努力、自立、不要惹麻煩、不要闖禍。雖然不是很宗教化,但都是很好的生活原則。」

不過,Grewal小時候被診斷出有閱讀障礙,學校功課讓他感到有些吃力。高中畢業後,他找不到人生方向,做過各種零工。17、18歲時,他常和一些「愛惹麻煩的朋友」混在一起,並開始接觸吸毒者。

「我沒有方向,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也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Grewal說,「大概1995年左右,我的毒癮開始了。毒品能消除我的迷失感,雖然只是暫時讓我不想這些。」

後來情況越來越糟,毒品逐漸控制他的生活,甚至每天都必須使用。之後,他開始出現明顯的鴉片類藥物戒斷症狀:腹痛、嘔吐、噁心、腹瀉。

「我不喜歡自己在做的事情,但又太害怕戒掉。」他說,「因為我沒有自信,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隨著毒癮加深,他無法工作,開始四處借錢。父母和朋友也發現了問題,他便對關心他的親友說自己「沉迷賭博」,因為在很多傳統家庭裡,「賭博上癮」似乎比「吸毒」更容易被接受。

Jas Grewal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我是個癮君子,我需要幫助。示意圖。「我沒有方向,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也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Jas Grewal說。(shutterstock)

在兩個世界間反覆掙扎

「我過著兩種人生。」Grewal說,「一種是吸毒、販毒的生活;另一種是假裝『正常人』,上學、工作、當好人。」他表示,「這兩種人生把我撕裂了。」

「2000年左右,我開始去賣毒品,賺了錢再去買毒品,形成惡性循環。」Grewal坦言:「那時我非常絕望,越陷越深。就這樣斷斷續續持續了10年。」

Grewal的內心一直在掙扎,從小在相對傳統且嚴格的家庭教育中長大,父母給他的價值觀是自立、自強。「那15年,我一直在掙扎。會有一些短暫『變強』的時候,我會停用毒品,挺過戒斷反應,然後能保持清醒兩、三個月,有時四、五個月。」

他也曾嘗試就讀大專院校,「我有去上課,也試著認真學,但我沒有自信,也沒有自制力,撐不下去,只讀了一年就放棄。」

Grewal說:「我的內心不斷掙扎,我想要戒毒。」

那一場雪夜成為人生轉折

人生轉折大約是在2009年。那一年,Grewal找到一份倉庫工會的工作,薪水還不錯。他白天工作,晚上賣毒品,以負擔自己的吸毒開銷。

就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一個女人因少了5加元,在車內苦苦央求,討要更多的毒品;而她的兩個孩子光著腳站在雪地裡,哭著找媽媽。

Jas Grewal歷經15年的黑暗掙扎。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讓他第一次正視多年來築起的謊言與逃避,最終戒毒成功。Jas Grewal歷經15年的黑暗掙扎。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讓他第一次正視多年來築起的謊言與逃避,最終戒毒成功。(123RF)

「我突然看見:她跟我一樣,都是被毒品困住的人。」Grewal說,「但她還有三個孩子,而我在餵她毒藥,等於是在影響她和孩子們的一生。」

「我看著那些孩子,想到父母從小教導我要善良、幫助別人、要平等對待每個人。」那時,Grewal的內心被深深觸動了。

於是隔天,Grewal找到工會代表,對他說:「我需要幫助。」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很震驚,但沒想到,工會代表說:「我早就知道了。」並告訴他:「我曾經也是戒毒者,經歷過你所經歷的一切。」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Grewal說。

雪夜事件後的隔天,他向工會代表坦承自己吸毒成癮,需要幫助。「他說,他知道我每天狀態不對,有時動作很慢,有時又突然很快。」Grewal回憶,這位工會代表說自己也曾是戒毒者,走過一樣的路。

那一刻,Grewal意識到,自己終於走上一條「不再欺騙」的道路。

之後,他所在的公司工會協助他進入戒毒治療中心,這是他第二次進入治療中心。「我真的累了,不想再過那種撒謊、欺騙、傷害別人的生活。十多年下來,它一點一點啃噬我的靈魂。」

人生可以改變

Grewal說,社會往往只看到成癮帶來的混亂與問題,卻忽略了成癮者內心的掙扎。「他們有靈魂,也感受到痛苦。他們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出路、沒有機會、沒有人能幫他們。」然而事實上,「幫助是存在的。只是當你身在痛苦之中,你看不到。」

他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失戀時,人們說『你會再找到愛』,但當下你根本不相信。毒癮也一樣,你覺得自己永遠走不出來。我也是這樣,以為那就是我一輩子的命。」

「但人生可以改變。」Grewal說,回首過往,從小父母給予他的傳統教育,使他的內心始終與毒癮抗爭,一直想要走出來。直到那一天大雪之夜,那位母親和孩子們觸動了他的心靈。

Jas Grewal不再覺得自己是孤單的,「人是可以變好的。」示意圖。那一天大雪之夜,那位母親和孩子們觸動了Jas Grewal的心靈。(Shutterstock)

Grewal在戒毒治療中心住了6週,之後被轉介到位於加拿大大溫哥華地區的列治文成癮服務協會(RASS),並被安排了「門診輔導員」,他每週須參加三次戒毒支持小組的活動,「那是一群有相似經歷的人,願意彼此陪伴走下去。」大家會談毒癮,談怎麼保持清醒。

「當我剛戒毒、剛從治療中心出來時,是我整個康復過程中最脆弱的一段時間。」Grewal說,「能有一個社區、願意陪我一起走下去的團體,而且完全免費,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

除了專業輔導,他也開始參與十二步康復小組(12-step program)。對他而言,能在自己成長的城市(列治文)完成康復意義重大。「這讓我重新連結社區,也讓我學會如何服務那些仍在對抗毒癮的人。」

Grewal從糾纏他十多年的毒癮中走出來,他開始準時上班、繳帳單、給父母錢,買新衣服、買新車,甚至還交了女朋友。「天哪,我居然有女朋友了!有人真心願意跟我相處。」他開心的說,「生活真的完全變了。」

若今日還用毒 恐已喪命

Grewal於2009年成功戒毒。他表示,這些服務項目至今仍是免費的。「對願意尋求幫助的人,很多治療中心、門診輔導、互助團體,其實都是免費的。」

不過,Grewal強調,當年的毒品大多數是「植物來源」的,例如海洛因來自罌粟、古柯鹼來自古柯葉,「但現在的毒品大部分是合成的、藥物級的化學品,這些合成毒品對健康的傷害非常嚴重」。

他進一步說明:「像冰毒,很多人會陷入『精神病狀態』,會聽到、看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但他們的大腦會認為那是真的,對那些幻覺做出反應。」 

「鴉片類現在也不再是以前的「植物性」了。現在吸食某些鴉片類,一吸下去就當場昏迷。還有一些藥物是動物麻醉劑,有些人會把不同種類的鴉片和其他成分混在一起再賣給別人。」

Grewal說:「芬太尼是現在很常見的合成鴉片,但現在還常常混有苯二氮平類藥物(Benzos)。過量使用Benzos,是無法用納洛酮(Narcan)逆轉的;而Narcan過去是用來搶救海洛因或芬太尼過量的解毒(急救)鼻噴劑。」

「現在的情況是,一些毒品強到一用下去,人就立刻昏迷。」他接著說,「所以對健康、對整個醫療系統的衝擊都非常大。」他曾親眼看著三位,自己幫助過的人離世,他坦言:「如果我在今天這個時代還在用毒,我早就死了。」

讓成癮者不再孤軍奮戰

如今,Grewal擔任「同儕支持員」,與同事在RASS共同執行「成癮者支援計畫」。不過,這並不是他戒毒成功後的第一份工作;他先前曾在收容所工作,也參與過其他協助成癮者的計畫。

對Grewal而言,能在自己成長的城市完成康復意義重大。這讓他能重新連結社區,幫助抗毒的人。對Grewal而言,能在自己成長的城市完成康復意義重大。這讓他能重新連結社區,幫助抗毒的人。(123RF)

一開始,他的父母並不理解他在AA、NA(分別是戒酒和戒毒的互助團體)等到底是做些什麼。「我去那裡分享我發生過的事,我們互相講自己的經歷。」Grewal解釋,「我把我的痛苦,和那些也有痛苦的人分享。我們一起組成一個社區。這樣我就不再覺得自己是孤單的。」他接著說,「人是可以變好的。」  

他指出,成癮者需要的是「支持」和服務,「當我們一起打破汙名、一起合作的時候,我們可以成就很了不起的事情」。

目前,RASS的「同儕支持計畫」,就是讓有相似經歷的人坐在一起,在一個房間裡做「社區式的對話」。該計畫採用辯證行為治療(DBT)的理念,並與臨床輔導員合作。參與者可以在團體裡談自己的故事,也有一對一諮詢,學習新的情緒調節與應對方式。

「很多人已經戒毒了,但心裡還有個很大的空洞。」Grewal說,「毒品被拿走了,但那個空洞還在,人們可能會想用別的成癮來填補它,可能是賭博、暴飲暴食或其他。我們希望幫他們放進去的,是健康的應對方法和真正的(人際)連結。」  

談起「同儕支持計畫」的理念,Grewal如數家珍。他表示:「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同。這也決定了我們如何幫助他們,不能一刀切,因為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

他認為,在毒品這件事上,教育很重要。「對年輕人來說,少數情況下,他們會乖乖的聽話;但通常大人越不允許做的事,他們就越想嘗試。」他直言,「但毒品完全不一樣。在這件事情上,一個錯誤的決定就可能會直接喪命。」 

他表示,現在教育孩子,與其只是告訴他們「不要碰」,「不如幫助他們了解:現在街上的毒品到底是什麼?裡面摻了什麼?真正的後果是什麼?」Grewal感慨道,「時代變了,我們應對的方式也要改變,教育真的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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