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軍官冒死潛入集中營 揭開納粹暴行

78年前的5月25日，波蘭反抗軍戰士皮雷茨基（Witold Pilecki）逝世，年僅47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最黑暗的歲月裡，身為騎兵軍官的他投身地下抵抗軍，執行一項大膽任務：冒死被德軍逮捕，進入納粹「奧斯威辛」集中營。

1940年9月19日，皮雷茨基在華沙街頭的一次圍捕行動中被逮捕，隨後被送往集中營，囚犯編號為4859。他在集中營內執行近三年的抵抗活動，試圖破壞營區運作，並透過波蘭抵抗軍網絡，將營內暴行傳遞到外界。

資深記者費爾韋瑟（Jack Fairweather）在新書《志願者：潛入奧斯威辛的抵抗英雄真實故事》中，把這段被遺忘的故事挖掘出來。費爾韋瑟在2011年從同行麥卡萊斯特（Matt McAlester）口中得知，集中營內不僅存在受害者，也存在像皮雷茨基這樣積極組織抵抗、試圖瓦解集中營體制的行動者。

2020年1月28日，記者費爾韋瑟（Jack Fairweather）在倫敦出席Quaglino's舉行的Costa圖書獎頒獎典禮。（Eamonn M. McCormack/Getty Images for Costa Book Awards）

從內部瓦解集中營

費爾韋瑟告訴《時代》雜誌：「我記得當時對這件事情感到極為震撼。原來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裡，有人暗殺黨衛軍軍官、偷取無線電進行廣播、破壞設施，並抄錄資料，將這些祕密帶出集中營。」

他說：「我過去認為，集中營是極致苦難與受害的象徵。但在皮雷茨基眼中，卻有全新的視角——從試圖摧毀集中營的角度來看待集中營。」期間，皮雷茨基將納粹處決與審訊方式的情報偷運出去，後來成功逃離集中營，並撰寫了第一份有關集中營的情報報告。

二戰前，皮雷茨基在波蘭東部過著平凡的務農生活，與妻子共同撫養孩子。戰爭初期，波蘭陷入混亂，被納粹與蘇聯瓜分，波蘭抵抗運動也轉入了地下。當時，皮雷茨基希望潛入奧斯威辛，但難以獲得指揮官的批准，因為人們普遍認為奧斯威辛是一座戰俘營。

到了1940年9月19日，皮雷茨基最終獲准利用華沙街頭對波蘭人的圍捕行動，進入集中營。入營後，他發現那裡與抵抗軍想像的截然不同。皮雷茨基最早察覺奧斯威辛真正用途的線索，是囚犯的飲食安排：食物配給被刻意設計成只能讓人存活六週。

皮雷茨基在奧斯威辛報告中寫道：「在這裡，我們被要求交出所有物品，並放入綁有各自編號的袋子中。接著，我們的頭髮與體毛被剃除，並被潑灑冷水。我的下顎被一根沉重木棍擊中，兩顆牙齒被打落，開始流血。從那一刻起，我們便成為單純的數字——我的編號是4859。」

「對於一年後囚犯編號已達1萬5千多號的集中營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早期且較小的編號。」費爾韋瑟說道。

皮雷茨基被分配從事極其艱苦的勞役，例如用獨輪車搬運石塊；同時，他仍設法蒐集集中營情報，並透過逃亡囚犯，以及被派往鎮上送洗衣物的波蘭囚犯，將情報藏於髒衣中，傳遞給波蘭地下抵抗組織。

科希丘什科基金會主席斯多洛金斯基（Alex Storozynski）說：「地下軍完全不相信這些駭人聽聞的內容。」

當時，皮雷茨基也試圖組織一次攻擊行動，並發動集中營大規模逃亡，但始終未獲得波蘭指揮部的批准。接下來的兩年半時間裡，皮雷茨基逐步將他的報告沿著波蘭指揮體系上呈，最終送抵倫敦。

在集中營生存近三年後，皮雷茨基在最終報告寫道：「繼續留在這裡，對我而言可能過於危險且艱難。」他計畫從麵包店後方一扇戒備鬆散的後門逃出，並設法被安排到那裡工作。最後，他與幾名同囚趁著夜色，一起逃離了。

前納粹集中營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入口。（Joel Saget/AFP via Getty Images）

還原1943年逃亡之路

至今仍有許多認識皮雷茨基的人在世，費爾韋瑟成功訪問到其中一部分人。他表示，「他（皮雷茨基）在一週多一點的時間內，穿越了超過100英里的納粹戰略區。但最重要的是，我遇到一些曾掩護他逃亡的家庭，他們甚至還記得當時零星的對話。」

費爾韋瑟認為，「皮雷茨基是一位愛國者，也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的信仰在集中營中支撐著他。」

「我逐漸意識到，皮雷茨基的任務本身就具有某種革命性的力量。納粹試圖按種族劃分來瓦解人們，將他們去人性化，並剝奪彼此之間的共同聯繫。在奧斯威辛，囚犯被餓死、毆打、虐待。當皮雷茨基開始在集中營內招募同伴時，他將任務祕密告訴其他人，也證明了：（即使在集中營裡）人與人之間仍然可以形成一種超越個人的信念與力量，而這種力量是可以延續的。」

費爾韋瑟說：「我認為，所有讀過他設法偷運給波蘭抵抗組織報告的人——先是在華沙，之後在倫敦與華盛頓——都難以理解這種超乎想像的暴行。」

皮雷茨基的故事也讓他意識到，「同理心是一種選擇」。你可以選擇去理解別人的痛苦，也可以選擇冷漠、不去看，「正如他當初選擇自願進入奧斯威辛一樣。納粹原本就指望世界會對他們的罪行視而不見。」

奧斯威辛倖存者萊維（Primo Levi）曾回憶，納粹守衛在他抵達集中營時說過：即使有人活下來說出真相，世界也不會相信。然而，皮雷茨基的行動則告訴世人，無論議題多麼駭人、無論自身處境多麼艱難，都不要停止去理解他人的苦難。

德國達豪集中營（Dachau KZ）紀念館。中間的圖片是被關押的人歡呼美軍解救達豪集中營。(攝影／記者黃芩)

歐盟紀念反極權英雄

二戰後，波蘭被蘇聯軍隊占領，並成立了共產政府。皮雷茨基仍持續抵抗戰後的「第二次占領」，但最終於1947年被逮捕、受審，並在1948年5月25日被處決，他的戰時紀錄也被銷毀或封存。皮雷茨基先後對抗兩個極權政體：納粹主義及共產主義。

直到1990年代中期，他的家人才首次得知，他曾在奧斯威辛執行任務的細節。此後，他的故事才逐漸被重新發掘，浮出歷史檯面。

歐盟將皮雷茨基的捐軀日——5月25日，訂為「國際反極權鬥爭英雄日」，以紀念對抗納粹與極權暴政的英雄。

（本文參考了《時代》雜誌和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的報導。）◇